那天,钟山久雨初晴。
清冷的月光漏过无日之处空旷幽寂的庭院屋檐,斑驳地洒在叶修身上。
苏沐秋就伫立在他院子里开得正好的向阳花海前面,眼底里经年不化的寒潭冬雪被摇曳交错的灿烂花影沸成一池春水,波光潋滟。
风摇竹叶的簌簌声中,忽然传来苏沐秋隐隐含笑的声音——
他说。
叶修,我们成亲吧。
扑哧。
叶修听完就笑了。
情难自禁地,掩都掩不住地勾起嘴角。
他其实想说很多话,想着在答应之前,一定要好好刁难一下这个一路顺风顺水的家伙,想着凡间夫妻成亲之前的媒妁之言父母之命,想着苏沐秋送来的嫁妆一定要狠狠敲诈他们七星一笔,满车的金银玉石仙丹神器也不为过。
可结果,他只来得及应了句“好啊”,就被苏沐秋大手一挥一把拖进了洞房,连拜天地都省了。
红绡罗帐,金贴龙烛,明珠翠玉镶砌的白玉床上散着销金描银的合抱鸳鸯软枕喜褥,大红的绫纱帷幔垂下绞成两股的珍珠珊瑚流苏和碧玉坠角,随着两人双双跌落在榻而玎玲作响。
应下苏沐秋不过须臾,叶修身上暗蟒花缂金丝纹龙的喜服就已是被人剥得凌乱,锻彩绣花鸟的腰封也早不知去向。捉住苏沐秋继续向下的手,叶修满面潮红地惊喘了一声,急道:“喂喂,苏、苏沐秋。你说的成亲跟哥理解的不大一样啊!”
苏沐秋但笑不语,只是含情脉脉地将呼吸骤然急促的人儿仔仔细细审视了一个遍,才含糊不清地笑应道:“你可都是活了上万年的人了,还未听说过春宵苦短这句话麽,细枝末节的琐事理应抛在一旁及时行乐才是啊。”
叶修拧起眉头,不满道:“旁日里你满脑子只想着这档子事也就罢了。哥活了上万年也就成这么一次亲,你还这么草率?”
“我活了这么久也是第一次啊。这不是扯平了?”
“这算哪门子的——苏沐秋你给哥轻点、扯什么平!”
“好好好。”苏沐秋无奈又宠溺地失笑出声,深邃点漆的眼眸如落星海,和风漾进眼底眼波更柔,“谁叫咱们先祖大人这么秀色可餐呢,你说是不是?万龙之祖的烛龙叶修大人。”
这称谓可算把叶修气乐了,趁两人激烈缠吻之际狠咬了回去,悠悠然曲了长腿禁锢住苏沐秋的腰肢,主动环住苏沐秋的脖颈,嗤笑道:“压了我你很得意啊苏沐秋,龙尾巴要翘起来了吧?”
“岂止,”苏沐秋神情愈发地温润如水,笑容也更为危险了几分,故意压低了嗓音凑到叶修耳边呢喃道:“我现在,高兴得只想抱着我的娘子几天几夜,让你除了我什么也想不到,让你浑身上下每一寸都沾染上我的气息,完完全全成为我一个人的。今日我应龙苏沐秋对着钟山万民起誓,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倾尽全力护着我的叶修,生愿共白首,死当长相思。”
一字一句,喷薄在叶修耳廓的粗重气息灼热得仿佛要将他整个人烧起来。与生俱来的敏锐感知尽数蛰伏消寂,能够宣之于口的只剩下破碎泫泣的低吟与喘息,还有那一声声或高或低的——
苏沐秋的名字。
叶修睡得极沉,几夜的抵死缠绵当真榨干了他全部的气力,连苏沐秋何时在他身上以龙血下了沉眠千年的禁咒都无从得知。不知今时何夕,不知晨昏昼夜,就这样醒来便是一别永远。
苏沐秋的气息消失了。
干净得好像苏沐秋这个人自始至终都不过是叶修做的一场酣甜的梦。
哗——哗——
夜深天寒,钟山倾盆的大雨已是整整下了几天几夜,刺骨的寒意随风侵蚀游走遍钟山境域,河水暴涨倒灌田野,村堡移徙房屋损毁,百姓冻死、淹死、砸死者不计其数。
风间传来的山外子民们苦不堪言的凄切哀嚎声接连不断地充斥回荡在叶修耳畔,他人却是不为所动地伫立在雨中。豆大的泛着些许莹光的水珠沿叶修一夜成雪的长发徐徐滑落,大红的喜服被冷雨无情淋透,湿嗒嗒地粘在他修挺笔直的身上。孤寂空洞的目光不经意瞥见院子里的那片枯田,叶修方将薄唇微挑出些许嘲弄的弧度来。
『小生名唤苏沐秋,钟山人士。敢问兄台大名?』
『我?我叫……叶修。』
『叶修?』
『嗯,叶修。古人束草叶为烛,修然而长,以光为热,远谢日力,而形则有似于龙。龙者,古之神物,名曰神,曰烛龙。若我说我是这钟山之主,名唤烛九阴,你可信?』
『哈哈哈叶兄你可真会开玩笑,这世间哪儿会有什么鬼神。』
『你一个应龙转世为人好意思说。』
『应龙?叶兄你在说什么?』
『啧,原来是被罚来凡间做人历劫,后世居然有你这样的傻龙真是我龙族家门不幸。』
初见苏沐秋那会儿,叶修也不过单纯是被他身上散发的熟悉又令人眷恋的龙息所吸引。
数万年来孤身一人守着这荒凉空寂的极北之地,已是太久未有见过同类。龙族之子本就如凤毛麟角生而强大,又为众仙神所忌惮提防,不得成年而殁者不在少数,如今感知其一叶修自然要出来瞧瞧,哪知这一瞧便是连心都丢了。
『视为昼,眠为夜,吹为冬,呼为夏,不饮,不食,不息,息为风。叶兄,这可是在说你?』
『是啊。我醒是白昼,睡时天黑。若我离开钟山,无日之处便会陷入永夜。烦躁的时候狂风大作风雨交加,高兴了就云销雨霁百里花开。嗯?你在干什么?』
『种花啊。凡人生命有限,比不得叶兄寿与天齐,我将这向阳花种埋进院子里,它们就会代我陪着叶兄。叶兄于我如日轮,就像它们会一直紧紧跟随自己的太阳。』
『……喂,苏沐秋。我看你这劫数里有一道情劫,你觉得我怎么样?』
往昔记忆梦幻泡影,不断在叶修心头翻搅泛滥成灾,千年未有人侍弄的向阳花海早已枯萎凋零成一片荒野,一如叶修死去寂灭的心。
“生愿,共白首。死当,长相思?”
呵。
沐秋,你送我的向阳花没有了。
你也,没有了。
吼!!!
狂暴凄厉的龙啸声猝然响彻九天九州,漆夜苍穹乍亮如通明白昼,惊涛骇浪般的狂风爆流朝四面八方凌虐碾压,密集的轰雷掣电当头而落若摧枯拉朽。山崩地裂鼓奏出震耳欲聋的灭世之音,滚烫的熔浆自山岩裂缝迸射飞溅,焦土之上刻画出的诡异可怖的纹路好似一张逃无可逃的死亡之网,眼见着精怪走兽争相奔逃,林鸟嘶鸣惊恐流窜不过徒劳,顷刻间流金砾石的流火从天而降焚烬极北之地,一众生灵荡然无存。飞沙走石成为坚不可摧的护盾紧裹化而为龙的叶修,遮天蔽日的巨大龙身卷携毁天灭地的力量游掠曳地,如同一柄无坚不摧的尖枪直顶云霄!
清脆的爆裂声轰鸣于天际,空气传来沉闷明晰的震颤,那是九天之城神域结界支离破碎的声音!
驻守城门的天兵神将不等反应就被叶修凶猛狠厉的神龙摆尾掀翻在地,富丽堂皇的琼楼玉宇被他这一撞悉数倾塌损毁,一些人尚未看清这从地面直上九天的黑雾到底是何面目,就被迎面挥来的利爪四分五裂。九天上原本无所事事的仙神们显然被这浓烈的血腥气所惊动,赶来的人越来越多。见烛龙来者不善,个个拿出看家本领使上浑身解数蜂拥而上,轰鸣的怒雷急电,波涛汹涌的巨浪潮水,熊熊燃烧的炽热烈焰,灵活多变的禁锢藤蔓,各色的仙法光点纷繁交错,十万弓兵的精铁羽箭势如雨下,刺在叶修坚如磐石的躯体上却如隔靴搔痒。
“不自量力!”
蕴含深深不屑的四字如雷贯耳,叶修不耐烦地清啸一声俯冲而下。
那场面实在宏大壮丽,洪荒之初便出生的龙祖蜿蜒腾飞,撕裂一切的尖锐利爪如同利刃般刮碎那些人的护甲,重如千山的蟒尾狠砸将他们的肉身碾成泥尘,玄色炙热的龙焰烧灼他们的躯体,不消片刻便只剩一团团洁白无暇的魂火光雨簌簌而落。不停扭动冲击的赤色身躯如同九天玄女飞天曼舞的红绸,血河如万丛鲜花盛放在九天之城,无数灿烈的魂魄荧光都只配作他的陪衬。
无所谓生,无所谓死,他即为生,他即为死。
他是慈悲,是罪罚,是神,是魔,是万物的初始和陨落。
他是叶修。
九天诸神加起来都无法杀死他的上古烛龙。
“逐鹿之战,沐秋身陷囹圄在场之人却袖手旁观,是尔等不仁!力竭气尽不得回天却无人接他回去是尔等不义!不仁不义,其罪当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