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等到你真正接触到术法的时候才会用得上,所以可以慢慢想,不必心急。”
方士谦的话音刚落,一直昏暗的洞穴便到了尽头。刺目的阳光大喇喇地洒落在他们二人身上,看得喻文州眼前一阵晕眩,视线刚缓过来,就发现自己的心情好像被人欺骗了一般复杂。
过了风洞,便是仙府的正院。
山外面有多荒瘠,这里就有多富饶。金漆玉柱,瑶池碧水,来往的弟子身着玉白色紧身长摆的弟子服饰,各司其职,该用扫把打扫的打扫,该用耙犁垦地的垦地,该用仙法作雨的作雨。总之,和先前方士谦口中所说的“因为仙府学的是仙法而不是如何种地”,真的是出入太大。
似乎察觉到了喻文州略带嘲弄的眼神,方士谦丝毫没有为自己糊弄人而感到羞愧,反而一本正经的感慨道:“正是因为外面荒凉无食,我们才要自力更生啊。”
“……”
所以不还是要种地。
“喻文州你跟我来。”
方士谦说着,绕过眼前这一片绿油油的田地,朝不远处的白玉石台走去。
石台上面不知用什么刻画出深深的纹路,一个玉石的匙漂浮在半空中颇有规律的旋转着,原以为是司南,仔细看去才发觉其中纹路划分出来的区域竟是风水火雷土木金的七色属性。
“把手放在这里。”方士谦指了指石台边缘一个磨得很平滑的圆盘处。
喻文州依言将右手放了上去,就见一直规则旋转的石匙开始有所感应的加快了速度,最后在水相和火相的位置一直摇摆不定。
“咦?”方士谦发出一声诧异的声音。
喻文州莫名其妙的看向方士谦,见他眼睛一直盯着石匙面露迟疑,小心翼翼地试探问道:“怎么了吗?”
“你把血滴一滴在这石匙的勺里。”
“好。”喻文州点了点头,用随身带着的匕首将手指划了一个小口,血珠很快沁出皮肤,滴落到勺中。
石匙左右摇摆了一会儿,就偏向了水相的那边。
“嗯,这才对。”方士谦似乎放下心来,抬手将漂浮的石匙拿了起来,随手将勺中的血滴倒了出去,又放回了原地,才对喻文州说道:“这石匙是用来测定入门弟子所学法术属性的,从来没有这么摇摆不定的时候,刚刚我差点以为你将成为这九州之内第一位双属性仙人。可说来也奇怪,你跟随苏沐秋也有些时日了,属性偏水也是可以理解。可火又是怎么回事。”
方士谦一边疑惑着,一边看向喻文州被白绫遮住的左瞳,禁不住好奇抬起手将他的白绫撩了开。
蔷薇色的灼瞳。
极尽绚丽的业火灼莲之色在他的左瞳熊熊燃起,同他右边宛若星辰的古井墨瞳形成鲜明的对比。
方士谦俊秀的脸上一怔。
喻文州看着他的表情变化,下意识就退后一步,抿了抿唇,眼色从先前的平静骤然掀起波澜,慢慢镀上一层清霜。
异色双瞳,传说中几十年才会出一人的“灾祸之子”。
“啊,抱歉。”方士谦知道自己无意间碰到他不想为人所知的地方,眼含歉疚的将白绫递还给了喻文州,还补了一句道:“众生平等。我西海仙府,是不会因你有双色瞳而将你排斥在外的。”
喻文州很快平复下自己的情绪,摇了摇头应道:“我幼年因得这双色瞳的传说被父母遗弃,后来被贪狼星君所救。时间过去了这么久,是我还不够坦然,太过敏感了。”
方士谦见他还是脸色惨淡,忍不住道:“我知道你这么说,就是还没有放下。无妨,这白绫你且带着,若是觉得显眼,我便给你换下。”
方士谦的右手自喻文州的眼前晃过,喻文州只觉得一阵和煦的风笼在左瞳之上,白绫之内便多了一层暗紫的皮质眼罩。
“我送你的见面礼。比王杰希那个不知道随手打哪儿顺来的白绫好看多了。”
“你怎的知道这白绫是王杰希的?”
有了皮罩,自然是不需要白绫的。喻文州将它拿了下来,惊讶的看着方士谦。
“上面有王杰希的法术痕迹,还泛着碧绿色的光点呢。”
“法术痕迹?”
喻文州摆弄着白绫,心说我怎么没瞧见什么碧绿色的光点。
意识到自己多嘴了的方士谦连忙左顾右盼,冲着正迎面走来的一个身着弟子常服的人招手喊了句:“郑轩啊,来来,这是你今日刚进门的小师弟喻文州,你先带他去安顿一下住处换身衣裳。”
那名叫做郑轩的弟子立刻停了脚步,远远地恭敬作了一揖,应了声是。
入了夜,方士谦只身一人上了苍山雪顶,凛冽的风将他的衣摆吹得东摇西晃,可他本人却并未觉出什么寒意来,茫茫冰雪之上矗立着一个不大不小的亭子,里面正负手背立着一个人,一个他刚刚才在白天见过的人。
察觉到有人靠近的王杰希扬手在石桌上随意一扫,两根花藤顺着王杰希的衣袖便飞了出去,碧绿色的光芒暴涨,光芒消失过后,石桌上便出现了一壶热气腾腾的茶,和两个晶莹剔透高矮不一的瓷白玉杯。
王杰希左手拂袖,右手拾起茶壶将略高的那个玉杯倒上了热茶,放在了自己的对面,并示意方士谦坐下说。
“这么晚叫我来。是有什么事?”
“喻文州的左瞳。”
王杰希端茶的手一顿,不动声色道:“你瞧见了?”
“嗯。我见你在白绫上施了封印。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知道。”王杰希坦然的应着。
“不知道?”方士谦看向王杰希,一脸不信。
“嗯,苏沐秋没说。不过,那孩子的灼瞳,似乎和苏沐秋有关系。也是他在给我的信里,让我给喻文州的灼瞳遮住,上施封印。”
“该不会……是他身体里封印着什么东西吧?”方士谦略有迟疑的探问道。
“嗯?你是不是知道了些什么?”
“今日司南测属相的时候,他明明是水相,石匙却偏偏在水火之前一直摇摆不定。所以,他身体里,会不会还有一个属于火相的东西?”
王杰希眯起眼,开始考虑这种事的可能性,可无论怎么想,也是不太可能,他很快就摇摇头道:“若当真是封印了什么东西的话,气息总该会有的。可苏沐秋死的那会儿,并没有人给喻文州施加额外封印,我到橙秋苑也并没有察觉到什么异样。况且,以他一个少年凡人之躯,能承载多大的魔。”
“那,总不会,是他自己本身就是……”
“魔魂异体……吗?”王杰希也意识到这点,若说原本就是妖兽的魂魄,借由凡人身体出生的话,气息倒真会被凡人之气遮盖住。“倒也不是不可能。”
“怎么办。还要继续让他修仙吗?若他本身为魔,修仙只怕会助纣为虐。”
“苏沐秋既然有意让他修仙,他自己也愿继承苏沐秋意愿,就随他去吧。喻文州本来也是个心善之人。即便日后为魔,相信最苦痛的也不是我们,该是他自己。我们唯一能为他做的,就是保管好这道封印,护他一时周全。”
方士谦目光一动,轻轻叹道:“这么久不见王杰希你还真是一点儿都没变。”
“有吗?”
“有。”方士谦将茶杯放在石桌上,拖了好一会儿才说:“我最早认识你的时候,你就是这个样子的,稳重镇静,包容万象,似乎世间万物都不能动摇你分毫,像个墨守成规的老古板。”
方士谦平和的看着王杰希,那双浅青色的瞳孔之中倒映着王杰希一人的身姿,以及他背后那皑皑的白雪,缓缓勾唇邪笑:“和那些凡夫俗子一点都不一样。让人忍不住就很想靠近,做点什么来打破这层正经。”
“我最早认识你的时候,你也是这个样子的。”不理会方士谦轻佻的话语,王杰希悠悠吐出这么句话来,“九天之上的仙疏离我,因为我是唯一一个从凡人升上星君的,带着身为凡人的私欲与怯懦的本性。神仙素来瞧不起凡人,你是最早唯一一个愿意跟我打交道的人,虽然人不怎么样,心倒不算坏。”
“对于喻文州的这件事,除了苏沐秋的嘱托之外,还有一点,也出于我的私心。要是有喻文州能成功接替贪狼的位置,我也就不必一个人在九天上面对悠悠众口。我想,这大概也是为什么苏沐秋临终的愿望是这个的原因吧。”
王杰希的话音渐渐有些落寞,方士谦自是察觉出来了,伸手将他空空如也的茶杯又添新茶,开口道:“都认识这么多年了,你还相信我是个不求回报的人?我若是当真良善,这苍山便不会荒废至今。我方氏一族一心想要登上九天,最初接近你也是这个目的。你不会不知道吧?”
“我知道。所以我便顺水推舟,让你欠了我人情。可后来……”
“可后来有了上九天的机会我却不要了,你可知为何?”
方士谦抬了眼,目光灼灼的看着王杰希,见他颇有些呆愣,不由得心下一软,站起身走到王杰希的背后轻轻将他拥进了怀里。
一双结实的手臂牢牢的将王杰希圈住,挺直的脊梁替他遮挡着山顶烈烈的寒风,方士谦用极为柔和的声音解释道:“因为这样,便换成了你欠我一个人情。你当日可是说过,言出必行,任我随意要求的。现在,我想要你拿真心来换,你觉着可好?方才听你一直惦念着你们那位贪狼星君和喻文州,我可是,相当不舒服呢。”
白玉竹节一般骨节分明的手轻轻点上了王杰希的唇,方士谦看不见王杰希此时的神情,不过凭他多年对他的了解,怀中的人,也应当不会有什么震惊的神色的。
也的确如方士谦料想的那样。
王杰希只是清浅一笑,墨色的瞳眸如同注入了一汪春水,渐渐晕染开来,温润的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是抬手按住了方士谦在他唇上作怪的手,不急不缓的说道:“只是一个弟子的名额便想要我拿真心来换,士谦,是你心里轻贱了我还是你觉得我会这么便宜了你?”
方士谦听着便勾起了唇,语气带着明显的讨好道:“我怎么敢。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我不这么换便是了。”
“只不过……还需向你讨一样别的东西。”
方士谦慢慢走到王杰希的面前,居高临下地拉起王杰希,俯身霸道地将他压在石桌上,毫不客气的吻上了这个让他心心念念已久的人。
他等王杰希有求于他的这一天实在等了太久,好不容易等来了,自然没这么轻易放过。只不过即便如此,方士谦还是记得提前用他那隐约泛着苍青色的风轻而易举地将原本放在桌上的茶盏妥善安置在地上。
这白玉杯是王杰希心爱之物,天上地下独此一份,他可不敢惹恼了心尖儿上的宝贝。
王杰希见他如此猴急仍不忘记安顿自己的杯子,不由得心中一动,缓缓放松了身子,任由这个相识了上万年却对自己图谋不轨的家伙啃食自己的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