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衍之盯着他看了几秒,像是在掂量这提议背后的所有风险和算计。
他知道苏沐宸对顾家有敌意,也知道这家伙无时无刻不在找信息漏洞。
但把这个精心伪装好的“变数”扔进家族那个表面光鲜、内里一团乱麻的名利场……
这想法本身带来的刺激,就足以压倒任何顾虑。
“行。”他几乎没犹豫,嘴角勾起一个近乎残忍的愉悦弧度,“正好,也给那潭死水,搅起点不一样的动静。”
他答应,绝不是信了那套科研鬼话,而是预见到这将是一场极其对他胃口的高级娱乐。
“身份我来安排。”顾衍之补充道,眼神幽深,“至于你能从这场‘观测’里捞到什么……苏先生,那就各凭本事了。”
车像一道黑沉的影子,悄无声息地滑进瀛港旧城深处。
外面现代都市的喧闹很快被甩在身后,换上的是一种被年月浸透了的厚重和安静。
路边是古树高墙,空气里飘着老宅子特有的味道,混着植物和旧木料的气味,沉甸甸的,吸进肺里都像带着几代人攒下来的权势和秘密。
顾家祖宅不是张牙舞爪的堡垒,而是一片巨大的、精心打理过的园林,中西混搭。
青砖灰瓦,飞檐翘角,看着古朴,内里却装着最顶尖的智能系统和安防。
这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低调,不用开口,已经说明了一切。
苏沐宸——现在叫 Luc,穿着顾衍之准备的深色西装。料子很好,剪裁合身,但巧妙地让他不那么显眼。
他就像顾衍之身边一个背景模糊、气质偏冷的朋友,安静坐在副驾,只有那双过分漂亮的眼睛,透过车窗,像扫描仪一样冷静地记录着沿途的一切。
他们最终停在一栋气派的主楼前。穿着整齐制服的侍者无声地迎上来,恭敬地拉开车门。
顾衍之先下车。他今天难得穿了一身正式的三件套西装,平时那股懒散劲儿收起了些,露出了世家子弟天生的矜贵。
他把车钥匙随手抛给侍者,然后侧过身,目光很自然地落到刚下车的 Luc 身上,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近乎宣告的意味。
两人并肩走向那扇灯火通明、已经传来隐约说笑声的大门。
一脚踏进主宅,暖融的光线、流淌的古典乐、还有各种名贵香氛、雪茄、酒菜混合成的复杂气味,就像温热的潮水一样把人裹住。
大厅里觥筹交错,都是些举足轻重的人物。
目光立刻聚焦过来,大多落在顾衍之身上,带着审视、讨好和不易察觉的忌惮。
对他身边这位长相极出色却完全陌生的 Luc,则更多是直白的好奇和猜测。
最先过来的是奶奶。一位雍容华贵的老太太,岁月对她很客气。
她急切地拉住孙子的手,眼里是纯粹的担心:“衍之,可算来了。脸色看着有点倦?肯定又没好好休息……”她的关心细致又直接,好像并没触及孙子那些藏在阴影里的癖好。
顾衍之嘴角拉起一个安抚的弧度,轻轻回握奶奶的手:“奶奶,我很好,别操心。”语气温和,视线却已经懒洋洋地扫过全场,像头巡视地盘的豹子。
紧接着,一道更有分量的目光穿透人群看过来。顾衍之的父亲,顾家现在的掌舵人之一,正和几位气度不凡的男士说话。
他只是远远朝儿子点了点头,目光锐利得像鹰,在顾衍之身上停了停,又深沉地掠过旁边的 Luc,带着掂量和考量。
他关心的,是儿子守不守规矩,会不会带来什么不可控的麻烦。
稍远处,一位端坐在紫檀木太师椅上的老者——顾衍之的祖父,顾家的定海神针,朝孙子招了招手,声音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衍之,过来。总待在外面那个园子像什么话?家里还缺你一间房?”话很简单,核心意思却明白——回来,归拢人心。
而顾衍之的反应,出乎意料地……“规矩”。
他对奶奶软言安抚,对父亲恭敬地欠身,对祖父则笑着打太极:“爷爷,宥园清静,离公司也近,方便。我常回来看您,陪您下棋。”态度熨帖,既没硬顶,也没随便许诺。
他甚至主动带着 Luc,向几位关键的叔伯世交做了简短介绍,只说他是“一位很有趣的朋友”,话说得妥帖,分寸拿捏得刚好,既满足了对方的好奇,又巧妙避开了深挖。
这种一反常态的“正常”和“驯顺”,没让长辈们放心,也在不远处几位堂表兄弟心里激起了警惕的波纹。
他们交换着眼神,疑虑重重。
顾衍之什么时候这么“懂事”过?以他以往那副疯癫任性、唯恐天下不乱的性子,家族聚会不闹出点动静就算谢天谢地了。
现在这么守规矩……难道是真转性了,也开始对家业权力动了心思?想用这副乖样子讨好老爷子、老太太和伯父?
这念头一冒出来,就像毒藤一样缠住了心。顾衍之虽然是出了名的不管事,可他到底是长房嫡孙,深得老爷子偏爱,要是他真有心争……绝对是个难缠的对手!
于是,原本可能投向 Luc 的探究目光,反而大半被引到了顾衍之自己身上,都在琢磨他这层“规矩”底下到底藏着什么算盘。
Luc(苏沐宸)静静站在一旁,把这一切看在眼里,脸上无波。心里,却是一片冰冷的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