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穿过一道窄门来到后院,扑鼻而来的空气中弥漫着松烟墨的淡香。
眼前是宽阔的工坊。印刷书籍的工作正如火如荼地进行着。雕工师傅将刻好的木雕版推至左侧,接版的墨工左手按住版框,右手持圆刷蘸墨,手腕迅速旋转两下,待乌亮的墨汁均匀覆于凸起的字面,便将宣纸覆于版上,用宽拓刷自纸背中部向四周扫刷,利落一揭,一张字迹清晰的书页便完成了。
另有几名少年接过纸张,快速将其铺在晾纸架上,再将架上已晾干的纸张取下,穿线压平,一册书卷便这样形成了。
他们身侧已经堆了小山一般高的书籍,周卿云身边的堂倌上前拿了两本双手奉到她面前。
“有劳小姐亲自来校对。”
“正好闲着没事。”周卿云翻着还热乎的书页,坐到内堂的茶室里,她递一本给慕峥:“你对一下文字吧,我看画。”
慕峥捧着书看起来,内容与在贞王府粗看过的话本大相径庭,这次细细读来,作者的遣词造句可见文字功底非比寻常,即使他不爱看这类书籍,读着读着也品出不少趣味。
他再次感叹:“能与小姐相识的都是妙人。”
“那是自然。”
“怎么样?看见自己画的画被印在书页上出版,是不是很奇妙?”周卿云指着书页上的画,眉眼含笑地看着他。
“的确。”慕峥点头,温润的双眸里泛起细碎的微光。
“许多学者一辈子都不见得能出一本值得付梓的书,我却已经实现了。”
周卿云深有同感,说起了自己的打算。“我之后想出画本,就是用连环画的形式讲故事,你愿意帮我吗?报酬不会少了你的。”
想起之前的事,她补充道:“我争取每天画一点,这样就不用赶工了,保证不会出现上次那种情况。”
慕峥莞尔:“当然愿意,小姐总是有许多奇思妙想,和你在一起做事很有趣。”
周卿云和慕峥将话本从头到尾仔细看了一遍,没有发现问题,按程序盖章确认后书坊便能批量印刷了。
“总算能加印了,许多书馆都催着要呢。”堂倌笑着松了口气。
“梦浮生老师的书三月前传到了西南那边,火得一塌糊涂,一时间供不应求,连之前的旧书库存都被他们搬空了。这次重新出版,预订的销量都远胜从前了。”
“辛苦你们啦。”周卿云放下书稿,起身准备离开。
忽然,有熟悉的高喝声从门外传来,听得周卿云耳朵发紧。
“清正司例行检查,所有人放下手里的东西,呆在原地不许动!”
靠,季若曲!又是你!
“怎么又是她?”
周卿云还没张嘴,一旁的堂倌停下收拾茶具的手,连连叹气。
“什么叫又?”她问。
堂倌满面愁云:“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三次检查了,说是查不良出版物。”
“每次来都要叫停一些书。”他哀声连连,快速擦桌子,抱怨道:“街头有两间小书肆都被查封了,我们这间书坊虽开了几十年,也禁不住这么查呀!”
周卿云又问:“什么算不良出版物?”
“抛开常规的禁书,这次新增了一些经书和药书,另外对外邦书籍查处尤其严格,有几部出版很多年的四国风情志都被集中召回销毁了。”
周卿云看向慕峥,果不其然,慕峥又知道了,开口为她解答。
“我想这事和近年来民间异教组织活动频繁有关,他们通常利用经书和药书向能识字的人传教,假借看似美好的传说,或奇术偏方大面积吸引教徒。”
“可惜再动听的故事都只是制造伪神控制人心的手段,而且那些药书里的神方,也大多对人体百害而无一利,被精神洗脑后家破人亡的不在少数,朝廷严查这些书籍也无可厚非。”
“至于外邦书籍…”
茶室的门兀地“砰”一声被推开,打断了慕峥的话。
熟悉的黑衣!熟悉的季若曲带着她的黑乌鸦小分队走了进来。
严肃古板是大多人对季若曲的第一印象,她一头乌发总是一丝不苟的束在脑后,用发冠簪定,永远穿着她那一身黑压压的官服,身上除了腰间的监察使令牌没有任何饰物。
季若曲其实年纪不大,且因着祖父是大理寺卿的缘故早早便当上了清正司监察使,为人却不比季重圆滑,冷酷得不近人情。
见到戴着斗笠还蒙着面纱的周卿云,她觑一眼堂倌,那堂倌被她看得一哆嗦,连忙低下头端着茶杯退了出去。
转头看回周卿云,季若曲那张万古不化的冰山脸扯出一摸冷笑,瞧着怪瘆人的。
“殿下,别来无恙。”
熟悉的语气!熟悉的开场白!
季若曲俨然成了周卿云最讨厌的人,每次见到她,都会让周卿云觉得自己像一只碰着猫的老鼠,习惯性地想要逃走。
于是她惊讶地看向慕峥:“她称你为殿下?!天呐!想不到你竟有如此身份!”
“既然有贵客找你,那我先告辞了!”
眼见着就要走到门口,季若曲快步过来伸手拦住周卿云,她身旁站着的黑乌鸦们一齐向她行了个虚礼。其中一人离队后毫不客气地拿走了桌上的两册书,拿给季若曲审阅。
“原来殿下也爱看这些话本……”季若曲指尖缓缓翻动着书页,意有所指:“上周我查封了一处专卖话本的书肆,那些内容,真是精彩…”
“噫,这个话本,怎么还有脖子以下的内容……”她故意拖长了语调,声音里带着几分玩味。
周卿云劈手将书夺了过来,嗤笑:“你是活在古代的古人吗?脖子以下都是哪一代的旧历了?这话本是严格按照刊物流传规定来的,没有腰带以下的内容,你没资格查封。”
季若曲冷笑:“是吗?殿下还懂出版律法?是不是违禁书籍,我要带回去仔细审定。”
周卿云后退两步,将书举得高高地不让她抢,中徒被幕篱挡了一下手,干脆一把扯下幕篱,气得头发都乱了。
她抬高了音量:“季若曲,我忍你很久了!你一直阴魂不散缠着我算什么本事?”
“旁人不敢查净查我,是觉得我年少可欺吗?!”
季若曲躬身抱拳,公事公办道:“臣不敢,臣只是履行职责而已,不管身份如何,官阶几品,清正司都会按规查处。”
她眼中审视之意尽显:“殿下若是问心无愧,还怕被查?”
周卿云双手抱胸,扬起脸:“我当然问心无愧,是你季若曲心里有鬼,我有没有问题你心里最清楚。”
季若曲凝视着她,沉声道:“京中有令,王公贵族严禁踏入官私伎馆、歌舞乐户;不得出入赌坊、私设赌局;不可奇装异服、举止轻佻;禁止聚众斗殴、欺压良善……敢问还有殿下没有犯过的条例吗?”
周卿云正要张嘴狡辩,却被季若曲打断,她直起了身子,眼含戏谑:“殿下不会是想说法不责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