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话锋一转,神色渐肃:“他们上书说,如今不少勋贵子弟,因出身草芥,无家族管教,虽得荫封却不学无术、言行粗鄙、见识短浅,若放任入朝,恐成祸害,有损国体。”
周卿云对些形容词可太熟了,她愤然道:“好呀,这不就是冲我来的?!”
虞嫣摇头一笑:“所以我提议,所有年满十六至二十五岁,还未曾在州学县学入过学的勋贵世族子弟,不论出身,不论家底,须统一入‘琢玉书院’修习,通过礼、法、策论等考核,方可任职。”
这“琢玉书院”名义上是教导贵族礼仪法规,实则是将各家子弟集中看管。原本提议的几位老臣本意是打压寒门新贵,谁知女帝顺势而为,将世族子弟也一并纳入,各方骑虎难下,只得认了这“公平”之举。
虞嫣看她脸色越来越黑,乐道:“你也不必套人麻袋了。回去收拾收拾,等你们的学堂建好了,准备去上课吧。”
周卿云顿时蔫了。她原本只想做个逍遥闲人,如今倒好,还得为了上班先上课!
她哭丧着脸:“可我不是学习那块儿料啊,您之前找的老师都嫌弃我。”
“蓬生麻中,不扶而直;白沙在涅,与之俱黑。先天不行,为你量身打造一个学习的氛围,总会感染到你。”
虞嫣语重心长:“卿卿,不要浪费我的良心用心。”
周卿云知道此事板上钉钉,再不挣扎了。
……
“真的?陛下说成立了琢玉书院让你们统一学习?”
周卿云有气无力道:“啊。”
周颂月喜上眉梢:“好啊好啊好啊,这次可不针对你一人,乖乖去学习吧~”
周卿云欲哭无泪:“长姐,你和二姐也会跟我一起学习吗?”
周颂月悠哉悠哉地驾着马:“你以为都像你?我们有正经学堂出具的凭证,当然不需要去。”
“而且要忙着赚钱呢,不然怎么养得起你这个小吞金兽?”
周卿云万分难过,她现在只想找个快乐的地方忘记烦恼。
“我要去找韩姝!”
周颂月心情极好,也不责骂她整日出入不良场所了,快马加鞭把她载去了百戏园所在的西市附近。
最近胡戎人来盛京商议国事,街上的异邦人多了起来,他们大多身材高大,高鼻深目,往日的西市也有这些人,只是现在多得到了他们老家似的,集市上的物品满满当当都是于阗玉、各色宝石做的首饰,琉璃器物,香料毛皮一类胡戎的特产,空气中还散布着醇厚的葡萄酒香。
韩姝是西市一家药行的女儿,周卿云一路东瞧西看地往韩氏药行走,没两步便撞上了一身胡戎人打扮的韩姝。
她穿着丝绸质地的青绿窄袖长裙,外搭绣着繁复花纹的坎肩,脖子上挂着一条金灿灿的多宝镶金项链,乌黑的发辫拢在脑后,额间坠着金色发饰,眉毛画得又黑又细,本就立体的五官显得更加英气。
她绕着周卿云走了一圈,啧啧感叹:“这位小公子穿得如此英俊,不知来西市找哪位美人?”
周卿云此时还穿着那套石榴色的骑射服,头上只系着坠着红宝石点缀的头绳,看上去难得的清爽利落。
周卿云则搂住她的腰,一只手转着她耳侧的发辫,声音粘腻:“这位美人打扮得如此靓丽是在等谁呀?”
两人故作深情地望着对方,两双眼睛眨了眨,随后忍不住噗嗤两声笑开来。
周卿云有段时间没来了,韩姝先带着她四处转了转,把玩着胡戎人带来的新玩意儿。
等到街头传来一声锣响,意味着百戏园有好戏要开场了。
周卿云逛街逛得脖子耳朵挂满了新买的珠宝首饰,十只手指都带着斗大的玉石戒指,也难为韩姝还能牵着她的手,快速穿过人群,凭借身份牌从百戏园的小门入了园。
百戏园顾名思义,就是表演杂戏的园子,里边儿面积很大,什么表演都有,喷火的、跳舞的、御兽的、跳灯的、变幻术的……令人眼花缭乱。
场地也错乱繁杂,有露天的戏台、圈起来的围墙、精美的楼阁、还有那种门窗紧闭神神秘秘地看不出里面有什么的门面,只允许成年人入内。
好多戏周卿云都看过了,这次韩姝直接带她钻进那种神秘的门面。
进了屋子,眼前昏暗到近乎漆黑,外界的喧闹声也被隔绝,周卿云随着韩姝摸着黑走了一段路,七拐八拐来到一个点着烛光的隔间。
隔间里站着两名身姿绰约的异域美人,她们身后是一块儿巨大的黑幕,里面隐约传来嘈杂的歌舞声和话语声。
两位美人验了类似票据的木牌,再递给韩姝两只精美的面具。等她们戴好后,这才掀开黑幕的一角领着她们走进去。
浓郁的香气瞬间扑鼻而来,那是香料与酒的味道,和在一起混织成一张令人昏醉的网。明亮的灯火将整个屋子烧得金红,犹如置身金窟。
周卿云揉了揉被熏迷糊的双眼,此时的她仿佛闯入了西域国王宴饮的大殿,不同风格服饰的人落座在一方华美的圆台周围,这些客人皆是带着面具的女子。
顺着她们的目光看去,轻纱曼舞的圆台上,胡姬脚踝金铃清脆,腰间纱罗飘飞,如蛇一般柔韧的手臂在空中交织,划出令人眼花缭乱的弧线。赤足的侍者则踩着鼓点如游鱼般穿梭在座位间,鎏金的托盘上,琉璃盏内盛满琥珀色的酒液,冰块沉浮碰撞,叮咚作响。
与此同时,两名穿着清凉、身材高大的侍从笑吟吟地走来,俯身递上一杯色泽浓郁的葡萄酒,周卿云费了老大劲才将视线从这个男人壮硕的胸肌上挪开。
一杯酒咂巴进嘴里也没品出个什么,和眼前的景色比真是索然无味。
那异域美人用低沉又性感的声音在周卿云耳边说了一句胡语,大概是欢迎词一类的,听得她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韩姝太坏了!怎么能拿这些来考验她这个无知少女呢?!
这些男的又是怎么回事?!挂着的布料居然比身上的首饰还少,真是太坏了太坏了……周颂月知道了铁定后悔送她过来。
韩姝从善如流地挽着身边侍从的胳膊往前走,周卿云难得有点儿紧张,她贴着韩姝小声问道:“这地方正经吗?”
韩姝还没回答,那高大俊美的侍从轻轻一笑,用不太标准的汉语说道:“尊贵的客人请放心,我们照夜楼有官府盖印的市籍,一切听你们的规矩来。”
“安心啦,而且人家才刚开业,哪有一上来就胡来的。”韩姝放下侍从的胳膊,侧身挽住周卿云的,“我都来这里玩过一回了!带你看更好看的!”
侍从们领着她们往圆台两侧的回廊走,一路上都是热情的西域美人冲她们打招呼,有的甚至凑上来要亲吻周卿云的手背,给她迷得七荤八素的,早就把什么上班啊上学啊都抛之脑后了。
明仪国虽然历任两位女帝,女子也有了机会进入学堂官场,但时间不算太久,相比男子,社会对女子还是更加苛刻,这种大胆享受男色的地方是没有出现过的,所以即使是花楼窜遍的周卿云,也没见过这样的阵势。
侍从一路带着她们行至雅间,掀开珠帘的那一刹,一滴鲜红的热泪不争气地从周卿云的鼻子里钻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