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山路不好走,谢云流却走得很快。
路过的各殿都亮着灯火,隐约传来交谈声笑闹声,等到了剑气厅附近,便慢慢安静下来。
他站在剑气厅前,偌大的殿内一丝光亮也无,一片死寂。
果真……无人问津。
谢云流仰头看着剑气厅的牌匾,这里曾经是一片废墟,后来又新修缮落成。
这里曾经每日来往过很多人,也有很多人在他走后仍旧耗费心血。
只是,没有人会一直在,没有人会为谁停留。
终究……风流云散。
“师兄。”
谢云流听见声音,便回过身,望着飞落至自己面前的李忘生。
刚才不出来,现在过来找他。
谢云流站在原地没动,李忘生也没有上前,而是隔着一段距离,向他伸出手,掌心躺着一枚戒指:“你先前落下了东西。”
银戒在月光下闪闪发亮,是沧海月明。
谢云流眉心稍稍松开。
找是找到了,可没想到提前被李忘生发现了,他轻舒口气,却仍旧神色复杂:“你留着罢,这本就是要送你的。”
没想到会是在这种情况下把戒指送出去,略微有些仓促了,“沧海月明戒是我十九……”
“师兄,”李忘生打断他,“你还是收回罢。”
谢云流沉沉地望向他,沉默许久后,他终于问出口:
“……你可还记得,在你闭关前,我问了你一件事。”
“如今我再问一遍……”
今日不是朗月,没有花前月下,也没有落霞飞雪,这不是个好时机,但谢云流知道,此时不问,他可能就再没有机会了,“——你可愿与我结为道侣?”
李忘生没有立即答应,只是望着他。
谢云流的心就这么一点点凉了下去。
“师兄当真想如此么?”李忘生忽然开口,声音温和。
谢云流皱眉,他没听明白。
“结为道侣需要二人心意相通,共求大道。”李忘生慢慢道:“师兄与忘生,当真心意相通么?”
谢云流愣住了。
“你的多疑、不安、焦躁,不正是因为你我二人,心意无法相通么?”
“太上忘情心只由己,不随人,更遑论你我立场不同,所求道异。”自见面以来,李忘生第一次对他笑了:“忘生受不得,师兄还是收回去罢。”
“……”谢云流哑声道,“你可知我……”
李忘生眼底平静,如同一潭幽深的湖,投进石子也不见波澜。
“……”
谢云流望着那双眼,终是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再也说不出。
他终于明白了太上忘情的含义。
不是无情,不是忘情,是他再也不会因谁动情。
再也不会了。
这天夜里,谢云流做了个梦。
他梦见风雪夜那晚的大殿,李忘生由于心魔,使致瞳孔变红,落泪的一瞬间,连衣裳也幻化成了红色,眉心朱砂几乎灼目。
李忘生双手押在他肩头,质问他,你为何这样待我?
你若无意,为何再三撩拨戏弄?你若有意,为何次次冷嘲热讽?
映着大殿的烛火,他那双赤红的眼睛落泪时,像是从眼里涌出了血,可落下时,在火光的折射下又那么晶莹剔透。
纯阳雪封五十年,酿出这么一场泪。
三清在上,谢云流没有半分亵渎的意思。
当时只有痛极怜极,巴不得教他这一生都不再露出此般神情。
梦醒后,窗外寒风呼啸,殿内寂静无声。
想起今晚那双古井无波的眸,谢云流再也看不到那双眼流泪了。
……也好,他再也不会流泪,不会为谁伤悲。
如此——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