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时,万花谷张灯结彩,还在入谷的空地上放了烟花。
谢云流给刀宗弟子去了信,要他们趁过年人都在好好切磋切磋;李忘生也同样给纯阳弟子去了信,并让师弟师妹放宽心,不要挂念自己。
团圆饭前,谢云流和李忘生拿出给洛风准备的一兜子小玩意儿,洛风惊讶地来回翻看,正逢此时裴元进院,见洛风一脸欣喜地看着手里的线球,微微挑了下眉。
年关事多,裴元也是忙到现在才抽出空,来检查一下洛风身体的情况。洛风这段时间养得很好,裴元特许他今日可以多吃一些,但依旧要按时休息。
这就是说洛风今日不能守夜了。
谢李二人倒不在意这些,李忘生不喝酒,谢云流也罕见地仅倒了一杯,洛风还在修养,更是只能看着谢云流喝。
好在酒菜也不是重头,三人坐一起,聊聊昨夜做了什么梦、晴昼海又新开了什么花,谢云流的厨艺又有长进云云,正说着,忽然院外一亮,轰的一声巨响,绚烂至极的烟花炸开了天幕。
火花不断涌出,喧闹迸溅,耀眼夺目,像是一个个美好的祝愿,带着新一年的期盼,欢快奔向人间。
谢云流望着李忘生和洛风,心里十分宁静。
他已经很久没有过过这样的新年了。热闹又平凡,正如从前那般。
他漂泊大半辈子,本以为此生会一直如此,没想到最后还是找回了曾经。
虽然可能只是短暂的一段时间,但也足够遮盖跌宕起伏的半生风浪,为他日后回忆此生时,铺上一层人间的温暖。
——他不是孤客,他有家人。
大年夜小辈都要守岁,长辈则先睡去了。李忘生自然也熬不了,和洛风一样早早便睡下,谢云流待他睡下后,独自去找了裴元。
彼时裴元刚送走谷之岚,见谢云流来,他一点也不意外,似乎早有预料。
他俩见面谁都没行虚礼,谢云流开门见山地说明来意。
年后他得回刀宗,新弟子入门半年后要进行试炼,他得作为宗主须得出面。
裴元明白了:“药浴已经结束,但仍需以功法助推。如今经脉刚接上,不能停,否则就是前功尽弃。李掌门可以慢慢尝试运功,如有滞涩,不能强求。”
换言之,李忘生等不得。要么,谢云流不走,要么,他走也得把李忘生带着。
次日,谢云流同李忘生说这事的时候,李忘生沉默了很久。
谢云流本想带着李忘生前去刀宗,带在身边他放心,也方便照顾,直到这时,他才意识到,李忘生可能并不愿意。
舟山与万花谷或纯阳都相隔太远,就算他两头跑,也无法做到一天之内来回。谢云流思忖着,不然这次就不去了,等回头,出其不意挑几个弟子试试水平,免得他们平日懒散,只在试炼前临阵磨枪。
这时,李忘生开口了:“那一路便劳烦师兄了。”
谢云流怔了怔,李忘生并没有表现出不快,好像方才的沉默也只是在思索两方选择的利弊,谢云流无从说起,只好道:“舟山风土人情与华山皆有不同,你若是不习惯,可在扬州歇脚。”
扬州离刀宗很近,足够一天来回。
李忘生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初八一早,李忘生与谢云流道别洛风,前往刀宗。
一路上,李忘生恢复进程没落,话却越来越少。谢云流看在眼里,思及上次李忘生前来刀宗所为之事,他还给自己的天涯此时戒,甚至后来连心魔幻境都有刀宗——他大约是不愿再到这个地方的。
谢云流叹了口气,当时听完裴元的说法,他只想着把人带着方便治疗,自己也安心,却没考虑到李忘生的想法。
只是这是当时最好的选择,李忘生也明白,他也做出了同样的决定。
却不肯说自己的顾虑和难处。
李忘生总是喜欢顾全大局,做出最正确的选择,却对因此需要的牺牲和代价只字不提。
他不提,自己不能视而不见。
谢云流打算到扬州就将人安顿下来,免得让人为难,可没想,刚到晟江,从沉寂月余的心魔竟又卷土重来。
谢云流睡前为李忘生传功,李忘生已经可以不借外力自行运转周天,这就意味着重修有望,谢云流为此大大松了口气。
当晚,谢云流正在梦里与人切磋,他许久没有用剑,此时手握长剑,却也是一番快意;一转身,却忽见眼前白雪茫茫,一时没反应过来,随后便听到远处有人群行进的喧闹声。
李忘生带了群纯阳弟子,正从华山上下来。
谢云流远远望着,看李忘生小小一个,在一群人中却最吸引目光,掌门服宽袍大袖,他此时还没有日后那般白发长须,便衬得他身量更小了。
谢云流眼神柔了柔,但他也心知这里是灵台幻境,便打起精神警惕起来。
只是这是何时何地?
谢云流一时间都想不起来这里发生过什么,也许是李忘生曾经遇到的什么事,而他尚且不知,没有印象。
正生疑,忽见一个黑衣人跳了出来。
谢云流愣愣地看着那个黑衣人的背影,十分熟悉——竟是“自己”挡了在李忘生一行人面前,阻拦他们去路。
谢云流想起来了:他此次回中原是为名剑大会,他要拔得头筹,赢得名剑,一雪前耻,更是要寻回本心。
若想赢得名剑残雪,须得拿下最后的胜利。
以李忘生的水平,若是他参赛了,他们势必会对上,刀剑无眼,可能会伤了人——
以及,他实在不想与李忘生在擂台相见。
是输是赢,他都不会高兴。
为此,他夺走了李忘生手里的剑贴。
相见的时间很短,招都未过,李忘生就把剑帖递了出去。
身后众弟子眼现惊疑之色,谢云流却只是想,不知师弟此时心里是何滋味。
视线相交的一瞬间,李忘生就认出了他,纵然三十年不见,他还是一眼就认出了自己。
谢云流望着李忘生年少的脸庞。
这师弟从小就这样,掌门当久了更是如此,喜怒不形于色,心里什么想法,面上一点都看不出来。
在谢云流的记忆里,剑贴这件事本身都没有占据很重要的地位,却能在李忘生的灵台幻境中作为心魔呈现,可见他此刻内心必是惊涛骇浪。
谢云流努力回想,后来发生什么了?为什么给李忘生这么深的印象?
原本因李忘生身体好转而轻松的心情沉了下去。
以往多多少少还能找到心魔的症结所在,可这次他一无所知,无从下手。
眼看黑衣人拿了剑帖便走,与李忘生分开,谢云流犹豫了一下,便打算跟上李忘生,陡然间天色一暗,转眼便到了晚上。
场景变换,成了李忘生在纯阳的住处,窗户只开了一半,窗前燃着香,李忘生面前摊着书册,可他却趴在桌案上,像是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