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云流也坐到李忘生旁边,李忘生将方才倒好的茶递了一杯到他面前。
季映问:“这位是……”
谢云流从斗笠下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李忘生对小辈格外有耐心:“是我师兄。”
季映大惊失色:“你、你师兄?我当是你爷爷……”
谢云流差点一口茶喷出来。
俞许低声道:“小央,不得无礼。”
季映把脑海里认识的纯阳弟子都回想了一遍,看眼前这位已经须发尽白,年纪应当不小了才是,除非……也是遭遇了什么,郁结于心,外化于形,才较同龄人衰老更快。
季映询问似的看他:“师兄,他也是你们玉虚弟子。”
俞许看了李忘生一眼,微微摇头。
确实不曾见过,但玉虚一脉弟子众多,没见过也是常事。
李忘生抿了口茶,不打算对此多做解释。
季映问:“哦,还不曾问师弟叫什么名字?这是要去哪儿?”
这小子左一句爷爷右一句师弟,听得谢云流握着茶盏的手都攥紧了。
李忘生望着他们师兄弟二人,拿出先前就捏造好的身份:“李玉心,下山前师父交代了任务。”
季映明了,已经这么说了,再问下去就不合适了,转而说起了其他:“我同师兄正要去扬州,若是同路不如同行?”
李忘生摇摇头,“不同路。”
“啊,那可惜了。”季映惋惜道,“等回了山我再找你玩儿。”
谢云流突然在一旁猛咳起来。
李忘生立即看向他:“怎么了师兄?”
“无事……咳、咳,花生米呛嗓子里去了。”谢云流着实咳得有点厉害,胡乱从桌子上抓了一杯茶送下去,李忘生看了眼自己被拿走的茶杯,也没说什么,只是手在背后给他顺着气。
“这一大把年纪也是怪不容易的。”季映小声嘀咕,“噎个嗓子看着就好像要背过气去。”
俞许给了他一肘子,示意他闭嘴。
谁知季映突然靠了上来,在他耳边轻声道:“师兄,这人样貌同我那师祖似乎有些相像。”
俞许隐晦地瞧了他们一眼,摇了摇头。
若真是静虚子,此刻断不会是这个态度。他此刻应当远在舟山,不可能出现在这里,何况他身边这玉虚弟子的身份也无法解释。
他们这种程度的咬耳朵,谢云流听得一清二楚,他好容易平复呼吸,把胡须理顺,才发现自己刚喝的是李忘生的茶杯。
“……”
他又想咳了。
李忘生却毫不在意,神情自然地给自己和谢云流又添了一杯。
谢云流接过,“多谢师弟。”
李忘生一顿,随即收回手。
谢云流很多年没再叫过他师弟了,虽然这次是因为有外人在,需要伪装身份,但也让李忘生心里微热。
一顿饭吃得很快,结账的时候,那静虚弟子还热情相邀他们去扬州,谢云流面无表情地看着李忘生委婉拒绝。
骑马上了路,谢云流才发现,这是去万花谷的方向。
“你要找东方宇轩?”他问。
李忘生将手中缰绳收紧:“非也。”
谢云流望着少年身披鹤氅,长发自身后随风飘荡,因着刚吃过热食,他此刻面色红润,眉心朱砂几乎是这冰天雪地里最鲜艳的色彩。
他忽然想起,他在李忘生十七岁那年离开,之后李忘生独自成长,如今这正是他错过的那些时光。
谢云流深深凝望着李忘生,当初他缺席了李忘生这般年岁,若不是这心魔使致他内力尽失,谢云流也难有机会借此窥见一二。
这样灼热的视线,李忘生自然察觉,放缓了速度侧头瞧他,以为谢云流有什么话要说:“师兄?有什么事么?”
李忘生方才吃了汤,唇色嫣红,开开合合,谢云流什么也听不进去,只是喉结上下滚动一遭,分明刚喝过茶,怎么又觉口渴。
李忘生见他直直地盯着自己,也不说话,难道是自己说错了什么?
他抿了抿唇,仔细回想也没有问题,但是为什么……
谢云流忽然叫他:“李忘生。”
李忘生闻声去瞧他,却见谢云流已经收回了视线,撂下一句:
“不要咬嘴唇。”
之后没走多久,谢云流就说要投宿。
李忘生不解,他虽然有些疲乏,但看天色明明还能再走一段,谢云流却道:“你这哈欠连天,打的瞌睡比我当年听课时都多,还想赶路?”
李忘生犹豫了一下,他确实还没太适应这种没有内力的状态,路途遥远,也不急于这一时半会儿,便同意了。
刚进客栈,就又看到了中午那对师兄弟。
他们俩带着行李,季映正将银子推给店家:“一间房。”
“好嘞!”店家瞥见谢李二人进门,便也迎道:“二位客官,几间房?”
“啊!玉心师弟!”季映回头见是他们,顿时眼睛一亮:“真是有缘!”
“两……”李忘生刚出声。
谢云流:“一间。”
他悄悄捏了把李忘生的手,李忘生便不说话了。
谢云流从季映身边过,轻飘飘道:“不是说去扬州?”
季映笑嘻嘻搬出他们之前的理由:“师父有命,无可奉告。”
俞许在心里叹了口气,将季映拉了过去:“走了。”
谢云流自然看得出这小子对自己的敌意,却也没跟他计较,只是看李忘生低头付账,心里微微一沉。
待到了屋里,门一关,谢云流便解释道:“你现在的情况,不能自己单住。哪怕只是一墙之隔,瞬息之间也会赶不及。”
李忘生背对他望向床榻,久久没有说话。
谢云流深吸口气,转身就拉开门往外走:“我去向掌柜的要一床褥子铺地上。我答应了护送你,就不会让你有一点闪失。”
李忘生叫住他,低声道:“不必……这样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