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权!你给我滚回来!”
步一乔猛地抓过散落的锦枕,狠狠砸向那即将消失的背影。
沉重的枕头在半途落地,孙权回眸望向坐在凌乱中欲要哭出来的步一乔,娇弱的身躯微微发抖,嫩白的皮肤上还留有自己的痕迹,眼圈泛红,唇瓣紧抿,心软得一塌糊涂。
“别哭……”
“你他妈要是赶走,老娘立马哭!”
孙权站在原地,沉默地看了她片刻。最终,所有复杂的情绪都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他认命般地转身,合上那扇险些隔绝两人的房门,将喧嚣的晨光重新关在门外。
室内回归一片暧昧的昏暗。
他悻悻地走回床榻边,依言坐下。闪躲的眼神时不时看向一直盯着自己的步一乔。
“别哭,我不走。”
步一乔见他这副逆来顺受的模样,心头火气更盛,扬手便欲朝他脸上挥去。
手腕却在半空被猛地截住。
孙权的手掌温热而有力,牢牢箍住她的腕骨。他看着她,眼神复杂,却并未言语。
“放手!”
对峙片刻,孙权竟真的依言松开了手,甚至缓缓闭上了眼睛,已然坦然接受,无论是她的怒火还是她的巴掌。
然而,空气凝滞,预想中的疼痛并未降临。
孙权听到一声极力压抑的、细碎的哽咽。他迟疑地睁开眼,看见步一乔扬起的手僵在半空,颤抖着,最终无力地垂落。
断了线的眼泪从她通红的眼眶中无声滚落,悄无声息地没入凌乱。
她终究还是没舍得打下去。
孙权怔住了,望着她那副强忍着哭泣、委屈又脆弱的模样,心口像是被最柔软的羽毛狠狠剐过,酸胀得无以复加。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指尖轻轻触上她湿润的脸颊,动作笨拙却又珍惜,为她拭去滚烫。
“别哭。别哭。”
他低声重复着,小心上前拥住颤抖的身躯,安慰着抚摸她的发顶。
“是我的错,你打我吧,骂我吧,都行。只要……”
喉间哽住,孙权抽了抽鼻子,将哭脸埋在步一乔肩头。
“别去兄长那儿……只许我一人……”
步一乔身体僵着,先前积压的委屈、慈悲和此刻肩头的湿热混在一起,非但没有化作心软,反而猛地窜起一股无法遏制的怒火。
他凭什么哭?
被骗来此处、强迫与他行这等欢愉之事的是她!
心口那点柔软的触动被烧得干干净净。步一乔猛地吸了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将拥抱着自己的男人推开!
下一秒,清脆的掌掴结结实实地落在他的脸上!
步一乔手心发麻,胸口剧烈起伏,瞪着他的眼睛里是未干的泪,更是灼人的愤怒。
她决然披衣离开,再不多看僵在原地、脸颊迅速泛红的人一眼。
*
午后的巷陌寂静无声。
步一乔没有遗忘此行的目的,左右环顾一圈,敲响眼前破旧的木门,向开门来的小孩儿说明自己的来意。
“我与许公曾是同乡,听闻其公子与门客暂居于此,特来问候。”
小孩儿诧异地望着步一乔,随后,一名青年男子匆匆赶来。兴许是听到了方才步一乔的话,一双警惕而浑浊的眼睛上下打量着她。
“许公从未提过有姑娘这般年纪的同乡。”
步一乔从容一笑道:“乡野女子,确实不足挂齿。看在诸位尚且安康,我也放心了。不便打扰,就此告辞。”
“站住。”
门缝开大了一些,男子侧身让她进去。
屋内灯光昏暗,烟雾缭绕,另有两人围坐在一张矮桌旁,见生人进来,立刻停止了谈话。
步一乔手心沁出冷汗,知道自己踏入了真正的龙潭虎穴。她稳住心神,在距离门口较近的位置就座。
“望诸位神情,想必是在商讨如何杀死孙策一事吧?”
三名男子在自己对面落座,眼底藏不住的杀气和质疑。
“姑娘自说是许公同乡,我看,其实是那周瑜派你来的吧?”
步一乔眉梢微挑:“为何?”
“周瑜狡诈,孙策悍勇,二人联手必成心腹大患!此二人不除,我等日夜难安!”
“我知道诸位心怀旧主,但冤冤相报何时了?许先生之事已成定局,何必再添血债,枉送性命?若诸位肯就此罢手,或许……”
“闭嘴!”
桌旁一个满脸凶悍的大汉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逼近步一乔,眼中杀意毕露。
“你果然是孙策派来的探子!”
另一人也阴恻恻地接口:“大哥,跟她废话什么?自己送上门来,正好祭奠许公在天之灵!”
步一乔面上平静,内心却慌乱得不行,脑中飞速旋转思考脱身之计,继续挑衅道:“不,您误会了。我与孙策或是周瑜都毫无关系,只是想到江东未来会毁在诸位手中,提前来消除隐患罢了。”
大汉的刀已出鞘半寸,寒光凛冽,但她依旧端坐不动,只是微微抬高了声调道:“这一刀下去,许公就再也不是心怀故主的谋士,而是板上钉钉的叛臣逆贼!”
刀锋顿在半空。
步一乔目光如炬扫过对面三人道:“诸位今日若杀了孙策,明日江东便会彻查此案。届时史书工笔,许公全族都将被定为叛党,千秋万代永世不得翻身!莫非这就是诸位想要的忠义?”
持刀的手微微颤抖,男子猛地按住大汉的手臂:“且听她说完。”
“许公当年因私通外敌获罪,尚存争议。若你们此刻动手,就是坐实了他的罪名。让他从一场政见之争的牺牲品,变成遗臭万年的叛臣。”
她环视三人剧烈变幻的神色,知道话语已奏效。
“是保全许公最后的清名,还是让他永世背负叛贼骂名?诸位都是明理之人,当知如何抉择。”
步一乔缓缓起身,理了理衣襟,告辞离开。
当她转身推门时,身后传来长刀重重归鞘的声响,伴随着一声压抑的叹息。
直到拐出巷口,确认安全,步一乔才靠在墙边,缓缓吐出一口一直提着的气,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话疗肯定是起不了作用的,至少先压制住……”
“你好大的胆子!”
“嗯?呜——”
头顶落下黑色的麻袋阻隔步一乔的视线。感觉到身体被粗绳五花大绑,被人扛着奔向什么地方。
再次看清眼前情形时,人已换了地方,回到了熟悉的宅院。
“放开我!”
那个绑她来的男人强压着她跪下,向座上之人抱拳禀报:
“主公,我清楚地看到这个女人去见了许贡的小儿子与门客,且在屋内逗留许久,定是与逃脱的贼人商议如何造反!”
“你跟踪我还血口喷人!”
“那你说!为何去见贼人余党!”
“我是去——”
话到嘴边,却蓦地断在原地。方才还言辞凌厉的步一乔,此刻竟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孙策放下手中的布帛,一步步走到二人面前。
“吕蒙,你将所见再说一遍,仔细说。”
于是,叫吕蒙的男人将他所看到的毫不添减地陈述了一遍。从步一乔走向那间屋子起,直到离开。整个过程,吕蒙都躲在暗处看在眼里。
孙策看向步一乔。
“他说的,可是实话?”
步一乔不会说谎,点头承认。
孙策长长叹了口气,背过身去,取来自己的佩剑,走到步一乔身后。手起刀落,吓得步一乔身体骤然紧绷。
却只听见绳结断裂的声响。手腕与脚踝的束缚应声而落。
得、得救了?
“给你逃跑的机会。”
“什么?”步一乔难以置信地回头看向孙策。
“若被吕蒙追上,杀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