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师父这话他说的认真,渐渐的收了笑意,越往后说越觉得沉重。
“师父,人活着为何这般累?”
贺惜尧面无表情,眼睑低沉。
“这人活着,大多不是为了自己,为的人多了找不到自己,也就累了。”
“不为自己,活着有什么意义呢?”
“人活在世多身不由己,就事论事,哪怕委屈了自己,全了所有人,未尝不是皆大欢喜。”
“旁人的欢喜与自己何干?”
白师父沉默了许久,他也无解,活了这大半辈子,他只觉得年轻时候的很多事他都力不从心了,也就自然而然的放下了。
贺惜尧没有得到答案,并没有觉得失望,他琢磨了快十年的事情,日日夜夜,都没有答案。
他从爷爷那里得到的理解是淡然,随心而为。但他的事注定是要寻根究底的,更可能是不死不休的,两种心境不知不觉扎根在他心里,左右拉扯,这许多年,没输没赢。
人为自己,那便是好好活着,活的开心自在。但这样的日子他在失去家人后就没了,他要为家人寻个公道,争个结果。在踏上这条路后,他就注定没了自我,直到报了仇。报仇后呢?他还可以是他吗?他还能做自己吗?
他按着自己的欲望,低着头勤勤恳恳,恭恭敬敬的顺从天意,一步一个脚印的走向凶手,是否那里也终将是自己的坟墓?
旁人的欢喜与他何干?那些旁人已经没法成全他的自由了,他又怎能逍遥快活的把不相干区分的游刃有余呢?或许,这不是不相干,而是……
“人身上都有责任,甩不开,脱不掉,如果什么都要刨根究底,无异于自掘坟墓,画地为牢呀。”
白师父宽慰着自己的傻徒弟,他头脑聪明,却总是绕着自己,绑着自己,走进自己的迷雾阵迷失了自己。
贺惜尧不说话,却已然没了刚刚的颓废之色。他总是这样放任自己纠结,又很快劝自己振作,就像吃着止痛的药,止了一时之痛,治标不治本。
“师父的话,徒儿谨记在心。”
他又恢复到了往常恭敬的样子,似是听进去了实则又没听入心。
“你来醉香楼短短半年,有此成就实乃天赋,又得你虚心努力,全了十全十美。只是你事事都为赚钱取利,小小年纪如此钻营,师父实在担心。”
白师父一脸的担心模样,犹如父母一般担忧着孩子的成长。
“师父,我,我……”
贺惜尧吞吞吐吐,不知从何说起。血海深仇,仇人很可能位高权重,少一人知道就少一分危险。他知道师父在说他太注重钱财,可能会误入歧途。
白师父并没有说什么,他想听听他的解释,毕竟此行的目的就是要拉他这徒弟一把。年轻人的路才刚开始,过早的经历大的诱过,并非好事。
“师父,我的事情一言一语很难说明白。我知师父的担忧,但又不能说出。并非信不得师父,而是对您的保护。钱财与我是命,非我爱财,是,是……”
总不能说是用来买人命的吧。他实在找不到更好的说辞,正在他左右为难的时候,白师父制止了他。
此时再看师父的面色,如同拨云见日,不再忧心忡忡。
“缸子,不必再言,你的话已经让师父宽心了,你是个明白事理的孩子,这很好,很好哇!”
随后白师父从胸前掏出几张银票,放在了贺惜尧跟前。
贺惜尧不明所以,用眼神询问着师父。
“我和你师娘聊过了,她也是担心你,我们商量着如果你着实是需要钱做什么,不是那种图利不择手段的,那就帮你一把。也算是祝你早日得偿所愿。”
贺惜尧感觉心头猛的遭受一击,他何德何能能遇到这样好的师父师娘。但他不配呀,他对自己的身世不能如实相告,哪怕是名字都是假的!他怎么能坦荡的接受这样的好意呢!不!他不能!
“不,师父,这个我不能要!”
他连忙站起身,像是躲避洪水猛兽似的退后几步。
“拿着吧,权当师父为徒儿解了难,这不伤师徒情分。”
话说到这里,他躲不掉了。
“谢谢师父!”
贺惜尧躬身作揖,腰下的低低的,他眼见的一滴泪就那么直直的从眼睛里掉到了地上,化作一滩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