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家老陈整理完楼下最后一处，正准备歇下，就听见内线电话刺耳地响了起来。他接起，听筒里立刻传来裴文知少爷那惯有的、带着醉意和毫不掩饰恶意的声音，背景是震耳欲聋的音乐和哄笑。

“陈叔？呵……叫你们那位苏小姐来接电话！辰少不行了……非得她来接不可！在‘迷途’……快点啊！”

老陈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他客气地应了一声，放下电话，轻轻叹了口气。这种事，隔三差五就要来上一回。他缓步上楼，来到苏小姐门前，犹豫片刻，还是抬手轻轻敲了敲。

房间里一片寂静，过了好一会儿，才传来一声低低的：“谁？”

“苏小姐，是我，老陈。”他恭敬地低声说，“裴少爷打来宅电，说您的移动终端无法接通，少爷在‘迷途’那边……似乎需要您过去一趟。”

门内又静了片刻，才传来轻微的响动。门被拉开，苏绮陌站在门口，身上还穿着睡袍，脸上带着刚被惊醒的朦胧，但那双眼睛深处，却是一片沉寂的疲惫，没有一丝惊讶，仿佛早已料到。

“我知道了。”她的声音有些沙哑，“麻烦您了，陈叔。”

老陈微微躬身：“我陪您下楼。”

他陪着她一步步走下旋转楼梯，她的脚步很轻，背影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单薄而沉静。老陈看着她，心里不由得泛起一丝复杂的情绪。他还记得苏小姐刚来这个家的时候，少爷虽然也爱玩，但至少……知道些收敛。

那时候，少爷第一次喝得烂醉被朋友送回来，苏小姐下楼来找他，让他靠在自己的怀里。那一次少爷吐得厉害，是苏小姐默默守了半夜，一遍遍换毛巾，替他擦拭身体，第二天一早又亲自去熬了养胃的粥。那时，他以为少爷这块顽石，或许真能被这点温柔暖热。

可后来，一切都变了。大概是裴少爷那伙人怂恿得越来越厉害，少爷自己也……越来越过分。第一次，裴少爷用那种看好戏的语气打电话来，叫苏小姐去那种地方接人。

他记得苏小姐回来后，脸色白得像纸，扶着几乎不省人事的少爷，那双总是平静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近乎崩溃的裂痕，看向他时，带着一种无法言说的难堪和求助。那天晚上，他帮着一起安置好少爷后，看见苏小姐一个人站在走廊尽头，背影僵硬，很久都没有动。

从那之后，“接人”的电话就成了常态。裴少爷他们乐此不疲，似乎就等着看这个Beta女人失态、哭闹。而自家少爷……老陈心里清楚，少爷最初或许也有过一丝心虚，但很快，那种心虚就变成了一种恶劣的期待，仿佛只有看到苏小姐为他痛苦、失控，才能证明什么。他纵容着朋友们的起哄，甚至自己也带着点玩味的心思，想戳破她那层平静的伪装。

可苏小姐再也没有失态过。她只是变得越来越沉默，越来越平静。每次接到这种电话，她都像现在这样，安静地听完，然后去换衣服，出门，把烂醉的少爷接回来，熟练地照顾他，仿佛完成一项程序化的任务。那种曾经在她眼里出现过的担忧、无措、甚至痛苦，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种让老陈看了都有些心凉的沉寂。

电话听筒被拿起，递到苏绮陌手中。老陈安静地退开一步，但仍能清晰地听到听筒里传来的、裴文知少爷拔高的、充满恶意的声音：

“苏小姐？可算接电话了！快来‘迷途’！辰少等你来接他呢！嘿嘿，他今晚可是……特别想你啊！”

苏绮陌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眼睫微微垂了下去，遮住了眸底所有的情绪。她沉默了几秒，才用听不出任何波澜的声音轻轻回答：

“知道了。这就过去。”

她放下电话，转过身，对老陈轻轻点了点头：“我去换衣服，麻烦您备一下车。”

老陈看着她默默上楼的背影，那张总是刻板恭敬的脸上，极快地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他在总督家里待了大半辈子，看着凌曜辰长大，有些事，他看得比谁都清楚。

少爷……其实是在乎苏小姐的。老陈不止一次看到，少爷回家后，目光会下意识地在客厅、餐厅搜寻，直到瞥见那个安静的身影，才会几不可察地放松下来，哪怕下一秒就又换上那副不耐烦的嘴脸。有时苏小姐只是去书房待得久一点，少爷就会变得格外焦虑，找各种借口让佣人去“看看”，或者自己装作不经意地晃过去。那些连少爷自己都未曾意识到的小动作，老陈都默默看在眼里。

可也正是因为这份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在乎”，才让事情变得更糟，尤其是在他那群朋友的怂恿下。而裴少爷那些人，从未真正尊重过苏小姐。他们看她的眼神，带着对Beta的轻蔑，以及对一个“缠着”凌曜辰的女人的玩味和恶意。他们起哄，灌酒，说些不堪入耳的话，一次次把苏小姐叫到那种场合去“接人”，仿佛一场心照不宣的、针对她的羞辱游戏。

老陈担心地看着这一切。他担心少爷总有一天会彻底弄丢那份他自己都没看清的真心，担心苏小姐那看似无尽的包容和沉默，终有一天会消耗殆尽。他更担心，当那一天真的到来时，少爷是否承受得起那后果。

而那一天，似乎真的要来了。

城中最奢靡的“迷途”酒吧里，空气仿佛凝固着酒精、甜腻信息素和烟草的混合气味。震耳欲聋的低音炮像是直接捶在胸口，炫目的激光束切割着缭绕的烟雾。

二楼私人包厢内，凌曜辰陷在柔软的沙发里，指尖夹着烟，眼神已有几分涣散。裴文知、孙玮、赵思睿等几个二代围坐在旁，桌上堆满了空酒瓶和果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