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业执照,像一道无形的天堑,横亘在我和更大的市场之间。工商所里那些穿着整齐、语速飞快的办事员,那些印满密密麻麻文字的表格,都让我这个习惯了泥土和灶台的农村妇女感到前所未有的茫然和怯懦。
几次三番,我捏着材料站在办事大厅门口,看着里面明亮的光线和忙碌的人群,脚步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同志,这个‘经营范围’该怎么填?”“你这个生产场所证明不行,需要村里和公社两级盖章。”“申请表这里填错了,拿回去重写。”每一次询问,得到的回答都像一盆冷水,浇得我心头发凉。
我蹲在走廊尽头,看着手里被退回多次、已经有些皱巴巴的申请表,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席卷而来。难道就要被这一张纸挡在外面吗?我不甘心。
接思薇放学时,我的沮丧被细心的王老师看出来了。她关切地询问,我像倒豆子一样把满腹的委屈和困难说了出来。
王老师静静听完,安慰道:“别急,政策是死的,人是活的。我爱人在工商所工作,我回去帮你问问具体的门槛和要求,总比你自己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强。”
王老师的话像黑暗里透进的一丝光。第二天,她真的带来了宝贵的指点:生产场所需要基本的卫生条件,可以由村里出具证明并配合检查;我们属于农村个体经营,有简化流程;最关键的是,需要一份清晰的、关于产品和生产流程的说明。
思路一下子清晰了! 证明和流程问题,有了努力的方向。我立刻返回村里,找到老支书。
老支书听说我要办“执照”,起初也觉得新鲜,但听我解释这是为了把村里特产正规模、卖得更远,他沉吟片刻,大力支持:“这是好事!给咱村争脸面的事,村里肯定支持!”大笔一挥,开了证明,还答应随时配合上面来检查。
至于产品说明,这可难不倒我。我口述,让识字更多的佳雨执笔,把我们如何选料、清洗、调配、腌制的过程,写得清清楚楚。
不会用华丽的词藻,就用最朴实的大白话,就像跟人拉家常一样。思薇还自告奋勇,用她新学的铅笔字,在纸上画了几个坛子和蔬菜的简笔画,虽然稚嫩,却让这份说明一下子生动起来。
包装的难题,也找到了“土办法”。定制新玻璃罐成本太高,我灵机一动,想到了回收。让建国和佳雨男人在村里和镇上打听,回收那些品相好的罐头瓶、果汁瓶。
然后发动全家,用热水和小苏打反复刷洗,消毒晾干。透明的玻璃瓶,干干净净,看着就透亮。
标签买不起印刷的,我就买来红纸,裁成小方块,请思薇用毛笔工工整整地写上“乐氏风味”和咸菜种类,再用米汤仔细贴在瓶身上。乍一看,竟有几分古朴雅致的感觉。
当我把按新要求准备齐全的材料、连同贴着红纸标签的样品再次递进工商所窗口时,那位之前总板着脸的办事员仔细翻看后,脸上竟然露出一丝惊讶和赞许:“这次准备得很充分嘛,尤其是这产品说明,很实在。样品包装也挺用心。”态度从此不同。
流程走得异常顺利。几天后,在一阵紧张和期盼中,我终于从办事员手中接过了那张梦寐以求的、印着国徽和“个体工商户营业执照”的硬卡纸。上面清晰地写着我的名字:乐妍。经营项目:咸菜加工销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