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人，先别急，人我可以救。”老道捋了捋胡子，接着道：“桃源山以医术立世，从不曾见死不救，但……我们只救想活之人。”

谢常安：“什么是……想活之人？”

“桃源山避世千年，不问世间纷争，不论你是大慈大悲之人，还是大奸大恶之人，只要诚心来求医，皆可进山。但是……”

“但是什么？”

“一旦上山，此生不能再出山，不能把外面的纷争带进山里。上山的人，与外界而言，就是已死之人，能放弃所有尘世羁绊的人，就是想活之人。”

“二位施主，现在还要进山求医吗？”

谢常安哑口无言，斩断世间尘缘，平心而论，她做不到，放不下。人人皆道世间纷扰，想要出尘避世与世无争的大有人在，功名利禄皆为枷锁，世事浮沉从无长性，更况论儿孙后代爱恨情仇，皆是虚妄。

可真事到临头，谁又能放下碎银几两，抛却手中沙、镜中月呢？

她舍不下，师父师姐含冤而死，师兄同门还在外面等她，事情查到这个地步，线索已八分明确，怎能功亏一篑？叫她放弃现在的一切，从此隐居避世，她做不到。

可是……沐念秋再不接受治疗，一定会死。前有豺狼后有虎豹，外面追杀他们的人不会善罢甘休的，她护不住。

她刚刚看到一点希望的曙光，一下子又黯淡下来。谢常安低头深深看了眼沐念秋，万般不舍涌上心头。

该拿你怎么办才好呢，她心里暗暗地想，从此一别两宽，此生怕是无缘再见了。

“道长，我想好了，请您救救他吧！我会自己下山，绝不会提起桃源山的事。”谢常安语气沉静如水，“麻烦您好好照顾他，他……为了救我，伤得很重，等他醒来，替我跟他说声对不起。”

“他前尘未尽，恐怕醒来会不肯待在山上。女娃娃，你不是他，你替他做的决定，他能接受吗？他若执意下山，会坏了山上的规矩。”

谢常安：“道长您放心，我有办法。”

说罢，她不再有丝毫犹豫，提起一口气，强行运转几近枯竭的灵脉，双指在沐念秋眉心一点，不多时，一颗温润莹白、散发着微光的珠子从他眉心提出。

沐念秋在睡梦中似是毫无知觉，只轻轻喘息几声，不见有一丝痛苦。

道长：“你这是……”

谢常安额头汗涔涔的，过度的消耗让她几乎脱力，她已经不知多久没有合过眼好好休息过了，精神如同拉满的弓弦一般，一直处于高度紧张的状态。她手中不停，慢慢地，十分小心地把这颗拇指大小的珠子炼化得稳定。

一炷香后，一颗看似平平无奇的白色珠子静静躺在谢常安手心。

“道长，这是他的记忆，从此，他不再有前尘往事。”她把珠子珍重地交到道长手里，“我此去一路生死难料，这记忆，我实在不便替他处置，烦请您……带我保存，只求桃源山能保他一世无虞。”

说完，谢常安心如刀绞，她像是被抽走脊梁骨，再也忍不住剧烈地咳嗽起来，丝丝鲜血从她嘴角溢出，鲜红扎眼。

沐念秋眉头紧锁，似乎睡得很不安稳。

道长从袖中摸出一瓶丹药，递给谢常安。谢常安怔怔接过，魂不守舍道：“这是什么？”

老道：“九转还魂丹——你伤得很重啊，吃了会好些。”

“……不必了。”谢常安却把瓶子还了回去，“多谢道长，一点小伤，我没事的，灵丹妙药真的不必了。”

她失魂落魄擦掉嘴角的血，摸索一阵，从沐念秋腰间解下一枚玉佩，小心翼翼拿起那枚玉佩，放在手心里静静端详了几秒。她手心的血迹已经凝固，衬得玉佩格外的莹润白皙，一点杂质不见。

“道长，从此下山的路怎么走？”谢常安站起身，亲手把沐念秋交给了桃源山，她目光寸步不离沐念秋，恨不能把他刻进自己的骨血里。

沐念秋此时昏迷不醒，对自己的处境全然不知，却仍像是知道什么似的，死死抓住谢常安得手腕。

谢常安心中全是悲怆，她用力拉开沐念秋的手，不可名状的麻木钝痛裹挟着她，她不敢多想，又忍不住多看。

事到如今，是真的看一眼少一眼，从前朝夕相对她只道寻常，如今生离竟然比死别还叫人牵肠挂肚，肝肠寸断。

从今往后，我再也见不到他了，他也不会再记得我。

她听到心中一个声音反反复复地在质问她：“谢常安，你就不怕他怪你吗？你凭什么替别人决定他的人生？”

“沿着台阶走一万八千阶。”道长的声音打断了她的一片悲心愁肠。“因果轮回，谁又能置身事外呢？”

谢常安脚下如同生了根，一步也迈不出去，她支撑起摇摇欲坠的身体，两掌将自己仅存的一点灵力打入沐念秋体内。“您带他走吧！”

她没听见老道对她说了什么，也不记得沐念秋是怎么消失的，她只记得自己在那棵参天的桃花树下站了很久很久。正午的阳光照在她身上，她却感觉不到温暖，她突然很想再抱一抱沐念秋，想听他的声音，想感受他的温度。

天长地久是多久呢？地老天荒、海枯石烂又是否真的存在呢？谢常安后知后觉地发现，父母兄弟没办法永远陪着自己，亲人朋友也有反目成仇的，那么沐念秋呢？为什么她明知道世上聚散离合终有时，却仍无法忘怀，难以接受。

他与我而言，只是朋友吗？

是因为……喜欢吗？

漫天桃花纷飞，一万八千阶台阶如同一道天堑鸿沟，将尘世与桃源阻隔。

她这一点绮丽的心思在一片兵荒马乱中终于是没能生根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