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低头,这才恭敬地行了一礼:“今夜连累三公子遇险属下失职,三公子责罚属下绝无二话!但今夜还请三公子准许属下先行将贼人带去审问。今时今日此人行此险招,其后必有人指点,有后招在握!”
“便许你将功抵过。”
“谢三公子。”
裘平安自有护卫随从,与常年在明月楼中伺候的并不是同一拨人。他从来不信楚瞻明与王府没有二心,因此乘船赴任时便早早做了打算,为的就是要将柳州的人脉牢牢掌握在手中。
但他的随从不知从何处打听得知明月楼在城中安插的暗桩远不止陈言微交到他手中的那么多。他筹谋多时,仍未发现蛛丝马迹,楼中原先的帮工小厮一个赛一个的蠢,偷懒耍滑便罢了,连楼中事务都说不出个所以然,可见陈言微做楼主时难以取信他人,只将秘密攥在自己手中。
明月楼楼主一职在吴王府中几乎可与别驾比肩,多的是人削尖了脑袋争抢。裘平安自个儿也是费了大把时间与精力才突出重围方才争到这一空缺。陈言微么,他没怎么打过交道,只觉得油嘴滑舌之辈,难怪握不住这香饽饽。眼下还放着大好前程不要跟着楚瞻明跑了,实在愚不可及!
裘平安心思多得打成了结,面上仍维持着慷慨陈词时的肃穆与庄重。两个脸生的小厮从外头跑进来,一个抱腿一个托肩,将学舌鸟从地上搬了起来。
学舌鸟本就晕晕乎乎,只知身边有人讲话,可是什么人、说的什么话他便全然不知了。眼下因着姿势变化的缘故,他略微清醒了些,一眼望见躬身说话的裘平安,嗓子眼里呜呜两声,不知是在叫什么。他面目平平,一双招子方才被田厨子按得出了血,连眼皮都肿了三层,眼中神采叫人看不分明。
裘平安领着人走了。小柳盯着没人管的破门,气不打一处来:“怎的就这样走了?这样不周到,比不上陈先生……”
“慎言。”田厨子蹲在门口,好心提醒了一句,“人还没走远呢,你是怕今个事情还不够多。”
小柳撇撇嘴,又走回里间,对庄随月说:“委屈三公子先坐一坐,我这就去收拾新屋子,包管将被褥熏得香香的,绝不让三公子闹心。”
是了,这屋子连大门都没了,今日定是住不得。庄随月已有些犯困,托着下巴发牢骚:“真是麻烦人,麻烦事,麻烦地方。”
小柳哄他:“三公子今日做得好呢!回头我替您说给咱们公子听,定叫他刮目相看。”
这倒有点像是孔雀开屏了,庄随月心里先一喜,然后又有些拿不定主意,不自然地羞涩起来:“做什么告诉他,又不是什么大好事,还眼巴巴地说给人知道。”
小柳笑嘻嘻地说:“知道不好吗?咱们公子可爱听三公子讲故事了,从前同我提过一嘴,说呀,府中只有三公子是真有趣,旁的全是假潇洒!”
“果真么?”庄随月又惊又喜,连羞都顾不上了。这时候瞌睡醒了,嘴角的笑怎么按都按不住,他喜笑颜开,一时间对楚瞻明的思念重新涌上心头,喜悦中掺了愁思,怔怔地从窗口望出去。
月如弯刀,刺破如墨夜幕。
小柳悄悄地退了出去。田厨子蹲得脚麻了才站起来,垂着头只盯着自己那双破破烂烂的布鞋走神。
“今日回来得早,可是蒋府有动静了?”
田厨子猛然回身,一拍脑门。竟将要紧的大事忘了,他真是人老不中用了。田厨子道:“正是,蒋府前半夜进了一顶小轿,我盯得紧紧的,送来的是一大一小两个姑娘。”
“没有旁人了?”
“没有。”田厨子摇头,“府里连灯都没点,蒋公子那头应是不知情的,一早歇下了,连起夜都不曾有。”
庄随月听他连起夜都记下了,不禁感慨连连。和他一样感慨的还有一人,火红色的裙角从窗外垂挂下来,女子清越的笑声响起,在一片寂静的夜晚亮得刺耳。
田厨子大惊。此人武功高深,他竟连一丝动静都不曾察觉。强敌当面,他顾不得尊卑礼仪,豹子似的跃到庄随月身前:“请三公子先走!”
庄随月却没动,反而宽慰他:“不必如此。”又对着窗户说:“黎前辈既来了,怎么不进屋来坐坐?”
“有什么好坐的,你这破屋一无好酒好菜,二么,连门都被人拆了,姑奶奶才不去。”黎行早双手枕在脑后,舒舒服服地躺在瓦片上。
田厨子仍有几分犹豫,不知该不该听从命令,将庄随月独自留在今夜第二位不速之客面前。
庄随月笑了笑。
“黎前辈一路辛苦。老田,你去厨下拿些下酒菜,再把陈先生从前埋在后院里的酒坛子起一只来。”他眨眨眼,压低声音,“天知地知,你知我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