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倦没有分清师兄到底有没有生气。
那晚谢知遥听她把话说完,闭上眼叹气也不是、吸气也不是,薄唇半启终究什么也没说,只是瞪了她一眼,他大概是想吓她,可那张脸无论怎么变也没有余师叔那样能镇住小孩。
“吃。”
“谢……”
习惯要出口的感谢只蹦出一个字,便被他的一个眼神硬生生止住,云倦咽了口唾沫,点点头才坐下。
小粥煮得黏稠,两个流心煎蛋金黄酥脆,还有一小碟炒青菜亦是美味。这都是云倦隔着门板亲耳听到师兄做的,但不要问为什么懂事乖巧的小孩听到师兄给自己做饭却不去帮忙,因为在师兄发现云倦门开了个缝,有只小脚跃跃欲试就要踏出来的时候,也是一个眼神就瞪了回去。
云倦吃饭,谢知遥就坐在一旁翻书,蓝色的封皮被手掌遮盖住,云倦看不清是什么名字,但也是一个能找话题的由头。
“师兄,你在看什么啊?”
“要事。”
“……那师兄你忙。”
想着既然是要事那自己就不多嘴了继续小口喝粥,竟又被师兄瞪了一眼。
看来确是有气,可既没在碗里下毒,也没让门板夹腿,更没往青菜里掺小石子,云倦觉得他还是好脾气的——也许从前也有人被他放过,可也可能从没有谁像她这样把谢知遥的“假面”当面揭了,还仗着一层孩童的外皮,说得直白又天真。
他多半是一时还没想好要怎么报复吧。
云倦并没有什么受虐的癖性,可眼下这状态她竟也满意,毕竟对一个喜怒不形于色的人来说,能在她面前成这样,差不多也算亲近了吧。
“啪”的一声,书被他拍在案上,也不知看见了什么更惹他不快,云倦正好吃完打算起身告辞去上学,被这一声震在凳沿上,屁股悬着上也不是下也不是,大眼睛眨了两下盯着他看——她没笑,因为只要嘴角一翘他就会瞪她。
那以后,是不是就这样大眼瞪小眼。
她第一次认真觉得,谢知遥其实也挺有小孩子脾气的。
没等她再胡思乱想,他起身了。
“走。”
一个字也不多,难得惜字如金的谢知遥。
看他起身,想来是要送自己吧。
她跟到门口,还是轻轻拽了拽他的袖口,力道很轻,却像一只收了爪的小猫挠在他心口,闷闷的,让人一时说不清是什么感觉。
云倦觉出自己又被谢知遥在心里瞪了一眼,刚要松手,他的手已经抬起来,如先前几次那样握住她,这回却不再虚虚搭着留空。
云倦第一次真切感到了师兄掌心的温度——
有点凉,但不至于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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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月月姐说的那个友人,是知道自己惹了某人不开心,其实心里还觉得这样也挺好,只是不晓得接下来怎么处理,对吧?”
“嗯,大抵是这样。”
杏儿当真好哄,午饭后云倦把与师兄的事用“我有个朋友”的讲法说给她听,她半点不疑,反倒皱着一张小脸连着追问好几回月月姐什么时候背着她结识了不认识的朋友,竟半分都没往谢知遥那边去想。
云倦问这些,主要是觉得师兄把“生气”的态度摆出来其实是好事,可如何打破僵局却是难事,按谢知遥如今这般表面冷冷的、手上却还在照拂的样子,若自己不先想法子,等他自己想通了,也就轮不到云倦什么事了。
“那……月月姐的友人和那人熟吗?”
“不算太熟吧?”
“唔,那既然不熟,何必还要处好,放一边不管不就行了吗,这不是月月姐你教我的嘛——不熟之人不必深交。”
杏儿一边说一边点头,觉得自己把月月姐的道理背得挺熟。
云倦没想到会被自己的话噎住,本是想问杏儿怎么破局的,因她是货真价实的孩童,借点小孩子的法子面子上总能过得去,不然自己这小孩就装得太失败了——虽然她装得也一向不怎么成功。
“话也不能这么说,嗯……反正是为了以后打算,总归要让我的友人和那人和好更要紧。”
“那就送点那人喜欢的东西?”
“……不知道他喜欢什么。”
“那说点好听的话?”
“……连话也不怎么想说。”
杏儿的小脑袋瓜实在没招了,都这样不了解又不亲近了,上赶着贴上去图什么呢,她只好把心里话问给最信任的月月姐,而对方只是盯着她看,没有作声,伸手去摸了摸她腰间新挂上的弟子牌。
掌门的亲传弟子牌是红色,这几日杏儿日日都挂着,也因此惹来不少同龄人的窃窃私语,多半不是什么好话,只是当着云倦不说而已。
这些话云倦不听也能想见,虽只是小孩子的话,真落进耳朵里亦会伤心。
“杏儿,掌门待你好吗?”
“很好!掌门教了我好多新东西,还给了好多书,有些字我还不认得……我还能来问月月姐吗?”
对于云倦忽然转题,杏儿有些忐忑,她原以为月月姐跟着谢师兄会比自己得到更多资源,可月月姐仍在乙班念书,日子看着也没什么改变,反倒因每日多走一段路常常显得累又困,她怕月月姐会不会因自己跟着掌门得了好处而心里不舒服。
“当然可以。”
云倦又摸了摸她的发顶,感到她体内此刻灵气正盛,便笑了一下。
“杏儿,要快快长大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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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回到乙班课舍,云倦趴在桌上打盹,现如今没人愿意同她同桌,她倒也乐得清静,一个人占了最后一排。
今日又轮到许恺授课,差不多总是他——他修为迟迟不能突破,却总觉就要了,于是推了不少外派公差,闲在门里也不是个法子,青霄门还没壮到能养闲人的地步。
等到上课时辰到了,许恺才晃悠悠由门口现身,云倦一眼便觉出不对:
面色发紧,眉峰锁得死,走两步顿一下,像是肚里撑得慌——对低阶修士来说,这多半便是将要破关了。
进阶终究是件玄乎事,若非大门派给足灵丹灵药又在灵气最盛之处修炼,其余人就只好凭自家感觉,觉得要破了再去闭关;等到多经历几次,其实也能明白能不能晋、能晋到哪一层,终究还是与灵根与自身气性挂钩,资源只是在旁改良,所以修行这条路多半一眼能望到头,也因此,那些不倚外物便能轻松破关的天才更惹人注目。
许恺或许只突破过两次,对自身变化感知不深,仍吸口气进门要讲课。
要不要说,算不算多管闲事。
云倦心里略一思量,还是想提醒一句,便是被人看出异样也无妨,反正她被谢知遥选中之后,早已被当做异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