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嘉怡提着食盒推开祠堂的门,程嘉琪跪在蒲垫上,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把菜肴一碟一碟地摆在餐桌上,程嘉怡垂眸站在一旁:“家姐,食饭了。”
“爷爷说......你可以出去了。”程嘉怡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更稳定,但藏在袖子下微微颤抖的手指已经出卖了她。
程嘉琪一动不动,“他还说了什么?”
“订婚仪式在明年的二月。”
“知道了。”程嘉琪扶着蒲垫站起来,连着跪了几天,膝盖要废掉了,她一瘸一拐地坐在餐桌旁,动筷:“你可以走了。”
程嘉怡站在原地,半响,她几乎带着一丝决绝问道:“你......有没有想过逃跑?”
“跑不掉。”程嘉琪吃着饭,头也不抬:“只要掌权人还是程正洪,掘地三尺都能把我找出来。”
“会有办法的。”
程嘉琪把筷子一扔,向后靠着椅背,抬头看她:“什么办法?弄死老头你上位吗?”
“你这么关心我,让我觉得你不怀好意啊,妹妹。”程嘉琪突然凑近,捏着程嘉怡的下巴,看见她的脸颊明显不对称,程嘉琪蹙着眉:“谁打的。”
程嘉怡眼神暗了暗,心道:你同桌。
“不小心碰到的。”
程嘉怡不愿意说实话,程嘉琪就懒得管:“在程家女儿是资源,除了我,应该也没放过你吧?”
“是。”
“你竭尽全力离间父母和我的感情,在陈正洪面前装乖巧,让不明所以的人为你声援,这样的报复痛快吗?”
“痛快!当然痛快!”程嘉怡忽然抬头与她对视,狰狞地笑起来:“姐姐,我们不愧是双胞胎,相处不到一年,不需要任何的眼神和动作,就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程嘉怡一下子握住程嘉琪近在咫尺的脖颈,把她摁倒在供桌上,手指不断收紧,“姐姐,你知道吗?我偷偷回来过首都。”
“老家到首都也就三个小时的车程,我趁保姆睡着,偷偷坐上大巴车,半路上下起了瓢泼大雨,雷声轰隆,我怕极了,但一想到很快能见到爸爸妈妈和姐姐,我又不怕了。”
“围墙下有个狗洞,我钻了进来,透过玻璃,我看到爸爸妈妈在你的房间里给你唱摇篮曲……”
“妈妈,给我唱歌吧……”眼泪落在程嘉琪脸上,滑落:“落雨大,水浸街,阿哥担柴上街卖,阿嫂出街着花鞋,花鞋花袜花腰带,珍珠蝴蝶两边排……”
一声异响,灵牌落了下来,正正好是她们父母那个。
“我问你……”程嘉琪挣扎着,肺部的空气不多了:“爸妈的死,跟你……有没有关系!”
“没有。”程嘉怡松开手,冷漠地看着她:“程正洪的发家史不光彩,恨他的人多了去了,况且没了一个儿子,还有千千万个人等着给他生儿子呢。”
“所以……你看着爸妈被害死!”程嘉琪的的声音几近颤抖,她一巴掌扇过去:“你还是人吗?”
脸上火辣辣地疼,程嘉怡毫不在意,缓缓道:“跟我,有什么关系?”
“从我被接回首都到他们去世,才相处了不到一年,我为什么要在意两个陌生人的生死?”
程嘉琪不可置信地后退,“你真是个神经病!”
程嘉怡自嘲地笑了一下,说:“我认识一个八字十分旺夫的人,过几个月一个年龄比我们小的叔叔就要出生了。”
因为迷信被送回老家,也是因为迷信被接回首都,她是一只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狗罢了。
“程嘉怡吃啊。”
十岁的程嘉怡被两个小男孩左右架着,面前的小男孩捏着她下巴,逼她张嘴。
“不吃,那就敷个奶油面膜吧。”男孩把蛋糕盖她脸上,隔着纸盘糊了她一脸奶油。
“呸!”
粘稠的奶油糊住鼻腔,她呼吸不畅,只能大口呼吸,身后的两个男孩还在咯咯地笑。
“泰拉,咬他。”
一只灰色的狼狗跳了出来,扑倒面前的男孩,身后架着她的小男孩吓得撒腿就跑。程嘉怡用力抹掉脸上的奶油,想看清来人是谁。
“啊啊啊啊啊!!!放开我!!”小男孩倒在地上,双手在乱抓,压着他的泰拉不为所动。
程嘉琪走了过来,下命令:“泰拉,过来。”
泰拉立刻从松开男孩,回到程嘉琪脚边。
男孩站了起来,边跑边放狠话:“你等着!”
程嘉琪指着在滴不明黄色液体的裤子,嗤笑:“你还是先关心关心你的裤子吧。”
把人赶走后,程嘉琪居高临下地看着程嘉怡,扔下一块手帕:“擦擦吧。”
等程嘉琪带着泰拉走远,程嘉怡把手帕收进口袋,用衣袖擦去脸上的奶油。
那是程嘉琪第一次回老家,当晚就离开了。
灿烂的阳光照耀着大地,空气中弥漫着清新的空气,三个小男孩捉着一只小奶猫的尾巴,用生锈的铁钉刺入它的身体,小奶猫痛不欲生地叫着。
“喂!”程嘉怡抓起一块泥巴砸在其中一个小男孩身上,做了个鬼脸:“有本事来捉我啊。”
“给我捉住她!”
为首的小男孩气急败坏,带头追了过去。
森林里的树木又高又密,身后的三人紧追不舍,程嘉怡用力一跳,被岩石堵住了去路,她惊恐地看着越来越近的三人。
“对不起,我错了。”程嘉怡的声音在颤抖,背抵着岩石哀求着。
三人得意地逼近,脚下突然一空,紧接着响起金属的咔嚓声。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听着惨叫声程嘉怡腿一软,瘫坐在地,颤抖着爬到坑边查看。
捕兽夹夹断了他们的腿,散落在各处,血液喷射在坑壁,如同一朵妖艳瘆人的花,里面的人已经痛晕了过去。程嘉怡恍惚着爬上坡滚了下去,爬起来又滚了下去,如此循环,直到身上都是大大小小的伤口。
她踢断一根鱼线,尼龙网腾空而起把她网住吊在树上。
等她被发现送进医院时,那三个人已经因为失血过多确认死亡。
女人在病房外哭天喊地,程嘉怡蹙眉,觉得十分吵闹。
“小朋友,不要害怕,我是警察叔叔。”坐在病床旁的警察尽量放缓声音,“监控拍到你对着一个小朋友扔泥巴,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程嘉怡抱着膝盖缩成一团,害怕地说:“因为他们在欺负流浪猫。”
“那你能告诉叔叔你们进入树林后发生了什么吗?”
“他们一直追着我,我很害怕没敢回头,就一直跑,然后我就听见了他们的叫声......”程嘉怡像是回忆起恐怖的事情,身体在瑟瑟发抖:“他们掉进了陷阱,全、全是血,我想去叫救命......”
程嘉怡捂着头,痛苦道:“我吓得腿软滚下了山坡,紧接着我被一个大网吊了起来......”
“好的小朋友,你好好休息。”警察扶着她躺下,帮她盖好被子。
深晚,地下赛车俱乐部
还好研学加住院没耽误兼职的调班,要是被扣钱了,真是没地方哭。下班后,顾一收到沈容华的信息,于是骑着那辆破旧的自行车来到地下赛车俱乐部。在吧台调酒的艾叶笑着向她打招呼:“晚上好小可爱,老板在办公室等你。”
顾一点头,从吧台顺了一杯刚调好的鸡尾酒,边走边说:“我的到来付过钱了。”
身后响起敲门声,沈容华放下手里的俱乐部的财务报表,“进。”
看着顾一拎着杯鸡尾酒进来,沈容华说道:“成年了吗你,就学大人喝酒?”
顾一把酒杯搁在办公桌上,反问:“你这个黑店还管这个?”
“别人我不管,但你是我的组员,我有资格管你。”沈容华弯下腰,手指在按键上快速跳动,随后拧动把手,轻微的“咔嚓”声后,保险箱门缓缓开启:“你要的资料,灰色手段搞来的,有些是没有公布出来的。”
“多谢。”手里的密封袋沉甸甸的,顾一看着沈容华的脸,问:“不要一脸菜色,想说就说。”
“你做好心理准备再看。”
回应她的只有密封袋撕条的沙沙声。
第一份资料是官方关于十一年前凤凰大桥爆炸案的报纸,顾一一目十行地看下去,没发现什么有用的信息,底部的U盘掉了出来。
“电脑借我用一下。”话是这么说,顾一已经上手把电脑显示屏掰过来。
十一年前的监控视频分辨率不太行,勉强能看。
夜色深沉,乌云在天边翻涌滚动,偶尔有一道闪电划过,照亮了暗沉的天空。凤凰大桥上的汽车络绎不绝,画面中一辆白色的小轿车出现画面里,顾一一眼就认出了是当年她父母开的车。
对面车道的黑色宾利突然加速如脱缰的野马冲了出去,与小白车狠狠撞在一起,伴随着刺耳的刹车声和撞击声,两辆车一同撞向水泥护栏。
脑海深处的记忆被唤醒,顾一想起那天顾海城和李瑶来接她放学,车厢里欢声笑语,好像是说了什么重要的事,但她想不起来了。
车子引擎盖开始冒烟,很快就起了明火,火焰吞没了两辆车,一个人影挣扎着爬了出来,黑带从脚下开始蜿蜒。
她把怀里的一小团黑影放在地上,毅然决然地回头,熊熊大火很快吞没了她,紧接着一声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响起。
画面瞬间变成一片雪花,半响,顾一喘了口气,嘴唇在颤抖:“......给我水。”
把备用的药吞了下去,顾一才感觉身体的热量退下去一点。
顾一无力地瘫坐在椅子上,手捂着干涩的眼睛,请求道:“剩下的,麻烦你念给我听。”
“好。”沈容华拿起桌上的资料,尽量把声音放轻:“小白车的驾驶人是顾海城,副驾是妻子李瑶,后座是女儿顾一。”
“尸检报告称顾海城因车祸导致肋骨插入心脏,确认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