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病情已经进展到新的阶段。他所珍视的、努力维持的平静日常,正在加速崩塌。
第二天,姜逸晨做了一個决定。他联系了一位知名的肿瘤专家,谎称是为自己咨询,描述了江季云的症状。专家的回答冷静而残酷:晚期胃癌,可能已经发生转移,咯血是常见症状,预后极差。
“最重要的是保持患者舒适,”专家在电话那头说,“疼痛管理是关键。如果有条件,可以考虑临终关怀……”
姜逸晨没有听完就挂断了电话。“临终关怀”四个字像一把尖刀,刺穿了他所有的侥幸心理。
回到公寓时,他发现江季云正试图自己下床。他的动作摇摇晃晃,几乎要摔倒。姜逸晨急忙上前扶住他。
“我想去阳台,”江季云轻声说,呼吸有些急促,“看看茉莉。”
雨终于小了,变成了朦胧的细雨。阳台上的茉莉被雨水洗得格外翠绿,白色花朵在灰暗的光线下依然醒目。
姜逸晨扶着江季云走到阳台,让他坐在躺椅上,为他盖好毛毯。江季云的目光落在那些茉莉上,久久没有移开。
“它们活得很好,”良久,江季云轻声说,“比我坚强。”
姜逸晨蹲在他身边,握住他冰凉的手:“你也很坚强,阿季。你是我见过最坚强的人。”
江季云微微摇头,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不是坚强……只是别无选择。”
细雨飘洒在两人身上,带来一丝凉意。姜逸晨看着江季云被雨滴打湿的睫毛,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他想留住这个人,不惜一切代价。
“阿季,我们去医院吧,”他听到自己说,“也许还有办法……新的治疗方案……”
江季云转过头来看他,碧绿的眼睛平静如水:“阿晨,你知道那没有意义。”
“可是……”
“陪我坐一会儿吧,”江季云打断他,声音轻得像叹息,“雨中的茉莉很香。”
姜逸晨沉默了。他知道江季云是对的,所有的治疗都只能是徒劳的折磨。但他无法轻易接受这个事实,无法想象没有江季云的生活。
那天晚上,姜逸晨做了一个梦。梦中,江季云站在一片无尽的白茉莉花海中,金发在阳光下闪耀,笑容明亮而健康。他向姜逸晨伸出手,但当姜逸晨即将触碰到他时,江季云突然开始变得透明,如同融化的冰雪般逐渐消失。姜逸晨拼命向前奔跑,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江季云化为无数光点,消散在茉莉花的香气中。
他惊醒过来,心跳如鼓,冷汗浸透了睡衣。黑暗中,他听到隔壁房间传来轻微的响动。
姜逸晨轻手轻脚地走到江季云卧室门口,推开门缝。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在江季云身上。他并没有睡着,而是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胸口的衣料。他的呼吸浅而快,额头上布满细密的冷汗。
“阿季?”姜逸晨打开小夜灯,快步走到床边,“又疼了?”
江季云没有回答,但痛苦的表情说明了一切。姜逸晨立刻拿来止痛药和水,帮助他服下。然而这次,药物似乎没有立刻起效。江季云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身体微微蜷缩,手指紧紧攥着床单,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深呼吸,阿季,深呼吸……”姜逸晨手足无措地轻抚他的后背,感受到手下身体的剧烈颤抖。
突然,江季云猛地坐起身,扑向床边,剧烈地呕吐起来。姜逸晨急忙扶住他,拿来垃圾桶。呕吐物中夹杂着明显的血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目。
姜逸晨的心沉到了谷底。他轻轻拍着江季云的后背,直到干呕停止。江季云脱力地靠在他身上,呼吸微弱,全身被冷汗湿透。
“对不起……”江季云喘息着说,声音几乎听不见,“弄脏了……”
“别这么说,”姜逸晨的声音哽咽了,“永远不要对我说抱歉。”
他小心地扶江季云躺下,更换了弄脏的床单和睡衣,用温毛巾擦拭他冰冷汗湿的身体。整个过程江季云都闭着眼睛,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任由姜逸晨摆布。
当一切收拾妥当,姜逸晨坐在床边,轻轻握住江季云的手。那只手冰凉得吓人,微微颤抖着。
“冷……”江季云轻声呢喃,眼睛仍然紧闭。
姜逸晨立刻又拿来一床毛毯,仔细为他盖好。然而江季云仍然在轻微地发抖,仿佛体内的热量正在不可逆转地流失。
犹豫片刻,姜逸晨掀开毛毯,躺到床上,从背后轻轻抱住江季云。他的动作极其小心,仿佛拥抱一件易碎的珍宝。
“这样会暖和一点,”他轻声解释,声音因紧张而微微颤抖,“可以吗?”
江季云没有回答,但微微向后靠了靠,将自己更深地埋入姜逸晨的怀抱。这个细微的动作让姜逸晨的心脏酸胀得发痛。
他轻轻环住江季云,感受着怀中身体的单薄和冰凉。江季云的脊背嶙峋得吓人,肩胛骨如同即将折断的翅膀。姜逸晨尽量让自己的体温传递过去,手掌轻轻摩挲着江季云冰凉的手臂。
渐渐地,江季云的颤抖停止了,呼吸也变得平稳了一些。姜逸晨不敢动弹,生怕打破这脆弱的平衡。黑暗中,他能闻到江季云身上淡淡的药香混合着茉莉花的气息,感受到怀中人微弱的心跳。
这一刻,没有言语,没有掩饰,只有两个灵魂在黑夜中的相互依偎。姜逸晨多么希望时间能够停止,让这个夜晚永远持续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到江季云极轻的声音:“谢谢……”
姜逸晨收紧手臂,将脸埋进江季云的金发中,声音哽咽:“永远不需要对我说谢谢。”
怀中的人似乎轻轻叹了口气,然后不再说话。姜逸晨保持着这个姿势,直到晨曦微露,直到感受到江季云的呼吸真正平稳下来,陷入沉睡。
小心翼翼地抽出手臂,姜逸晨轻手轻脚地下床,为江季云掖好被角。在晨光中,江季云的睡颜显得格外安宁,几乎看不出昨夜痛苦的痕迹。
姜逸晨拿出手机,悄悄拍下这张睡颜。这是加密文件夹中的第57张照片,也可能是最让他心碎的一张——因为他知道,这样的平静是多么来之不易,又是多么转瞬即逝。
走到阳台,雨终于停了。茉莉花经过雨水的洗礼,显得更加娇嫩欲滴。姜逸晨摘下一朵最新鲜的,放在江季云的枕边。
然后他跪在床边,轻轻握住江季云冰凉的手,将额头抵在上面,无声地流下眼泪。
这一刻,他无比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正在失去江季云,一点一点,无可挽回。而他所能做的,只有陪伴,直到最后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