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爱笑,也不知道谁惯的大小姐臭脾气!”
“怎么,她惹事了?可千万别找我,我和她没有一丁点儿血缘关系!她杀人了放火了都和我没关系!”
“她不会真的杀人放火了吧?这死丫头!大人,您听我说一句,她一般还是不会主动招惹人的……”
“这画像还真是她,瘦得跟个鬼一样,死丫头!大人您告诉我,她到底去干啥了?当时不是说给人当书童吗……”
话少,不爱笑,性子直,本心不恶,识字,会点功夫,知恩图报,脾气倔。
这就是十九探到的,姐姐口中的褚霜。
在那之前,褚霜没有任何存在过的痕迹。
褚霜随意抬指抹去泪痕,不甚在意:“今日起得太早,困的。”
困得一直想打哈欠。
褚霜想睡觉,她好困。
十九看着那双已经没有任何情绪的眼睛,忽地很想拥住她。
这么想着,他居然也这么做了。
“你要杀谁,我帮你。”
褚霜愣然,一时忘了挣开。
十九一动不动,紧张地等着褚霜的答案。
就算她的目标会是涯主,是裴鸣月,是天子,那又如何?
他都可以为她试着去杀一次。
反正他最擅长的,就是杀人。
褚霜耳边是十九结实有力的心跳声,她鬼使神差地把手覆上去。
咚咚——咚咚——
咚咚咚——咚咚咚———
他的心跳好快。
褚霜手指微微蜷缩,她猛地推开十九,然后掐住他的脖子,缓缓用力。
如她所愿,那双漂亮的眼睛从惊愕转为恐惧、哀伤和后悔。
十九心中颤动,并不挣扎。
褚霜轻声道:“十九,原来师父和路行水都没猜错,你确实对我心思不正。”
十九有些呼吸困难。
心思不正,他喜欢她么?
褚霜的手越收越紧,十九眼前一阵阵发黑,大脑开始不清醒。
她要杀了他吗?
最后一刻,褚霜还是松开手,看着十九脖子上出现了几条明显的红印子,心中生出几分凌虐的快意。
十九如蒙大赦,拼命呼吸着新鲜的空气,剧烈咳嗽,眼泪都咳出来了。
褚霜看着十九,自裕王墓回来之后,他都还算听话。
褚霜轻轻抚上十九的脸,动作温柔至极,眼中却是无尽的冷漠,令人心寒。
“咳咳咳……主子,我……咳咳……”褚霜抵住十九的唇,制止他接下来要说的话。
“十九,你我之间就不必演这些深情戏码了。我不是邬玉,你也不是长青。”
十九捂着脖子,垂首喘着粗气。
“十九知错,十九再也不敢擅自揣度主子心意。”
褚霜往后倚在靠背上,打量着十九,眼神凉薄。
“师父说的对,过年还是得穿喜庆点。”
“那,我这就去换身衣裳……”
褚霜起身往外走:“我来挑。”
十九闭着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站起身来跟上褚霜。
他真是魔怔了。
最后十九也被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深红色束袖衣裳以暗金的丝线绣着山水斜阳水墨画,左耳是一枚小小的暗红琉璃耳钉,右耳是一枚同色耳坠,高马尾扎在脑后。
恶趣味般,褚霜给十九也上了妆。
黛眉红唇秋水瞳,青丝琉璃世无双。
十九乖乖被打扮好,然后下楼去准备饺子馅。
褚霜转着簪子玩,看着十九离去的背影。
今日没动杀心,十九想必也明白,否则不会半点儿不挣扎。
褚霜垂下目光看着手里的木簪。
褚霜,千万要记住啊,心底的秘密没有任何人可以分享。
任何人都不行。
要杀的人,也不需要任何人来帮忙。
那是她自己的事情。
风雪入窗,褚霜抬手接住一片雪花。冰凉的风雪刮过褚霜的脸,让她的大脑越来越清醒。
雪花消融,变成一点点水渍。
褚霜忽地笑了。
记忆中的那个孩子,出逃也是在这样一个彻骨的冬天。
温热的血融化了院里的积雪,她拿着刀,一下一下砍着谁的骨头,身边躺了很多乱七八糟的尸体。
孩童漂亮的白色衣裳被血染红,镶边的绒毛被血凝结成块,睫羽上沾着血和雪花。
千山暮雪,雪若鹅毛。
天地间,这一方山崖很小,山崖间,这一方庭院也小。
小药圃里的药草、屋顶青瓦、院中高树,无一不被积雪覆盖。
从屋内到屋外,到处都是厮杀的血腥痕迹,肮脏又混乱。
风声不停,她的手也不停。
手下那一堆肉早没了人形,她依旧不解恨,一刀一刀剁着。
耳边听到人踏雪而来的动静,她回头,看见了母亲。
母亲脸色凝重,白衣染血,母亲手里提着一把剑,上面的血已经凝固。
身形如松,面上却尽是疲色。
白衣胜雪,雪上却覆了层血。
她知道,那是父亲的血。
母亲终于杀了父亲。
母亲不喜欢她,她日后会是一个没人要的孩子吧。
“娘,我……”孩童脸上的白狐面具碎成两半,掉到地上。
她晃晃悠悠,用刀撑着自己站起来,一步一步走向母亲。
一步一个血鞋印。
才走了三四步,左肩忽然一痛,孩子瞳孔微颤,身躯疲软地倒下去。
眼皮子沉重得抬不起来,昏迷过去之前,她最后看见的是母亲扶着院门,摇摇欲坠的瘦弱身躯。
还有母亲那只缓缓落下的手,那只从来都箭无虚发的手。
十二岁的孩童想着,不如就这么死在雪地里,起码干净。
起码,不会再挡了母亲的路。
褚霜起身,走到门外看着漫天纷扬的雪花。
无生涯里,各人有各人的秘密。
叶青礼,裴鸣月,十九,谭晓,长青,邬玉,朱华鄞……褚霜有时也分不清,她所见的究竟是人是鬼。
就如同她偶尔也分不清自己是人是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