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们学会了修炼,也想起来了原始的杀戮。
云郁离年少时曾深陷弑母之仇,终夜无眠。
可他自己也被人视为盛放、生产灵力的器物而已,再后来他的仇恨就如他的身体一样,被折磨得无力相报。
那时他终日跪在神像脚下,他本以为,神明神通广大,弑神之人终究会遭神谴。
可多年来岁月悠悠,人间静好。
这些年,林家有神姬出世,却流落在外的传言一直不断。
当林鹤语终于出现在永安城时,他突然想通了。
神又如何,人又如何。
不过是这世俗的洪流中的一份子而已。并不神通广大,无所不知,无所不能。
每个人、神所能见的,不过是她所见的一面而已。
而这位在流言中终于现世的神姬,只是一味的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就像她母亲手札中所写的那样。
“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②
所有的事情她都好奇,都参与,但就像是烂尾的话本,永远没有结局。
在藏宝楼买宝,却没有宝物常伴在身。无喜无恶。
在花雨楼与同学喝酒,惆怅桂花载酒,可没有一个同学与她相熟相知。
与白璇在松树之巅比剑,跟着丹夫子装模作样地学着炼丹,却没见过除此外的一日苦修。
历经何斌之死,暗探暗市之秘……
还有那日……搞笑的雷劫。
……
这一切的一切,都与林鹤语相关,都是她曾做过的事。
她却从不问缘由,也不求结果。
如此心大。
如此、冷漠。
世事漫随流水去,一梦浮生。③
既如此,还留在这里做什么呢?
真等着跟他配对,然后再生一个小小的他,从此一家三口或世世代代,成为那些邪恶的凡人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灵力之井,供他们随意取饮用?
太好笑了。
长长的符咒,从记忆中的手札中翻阅,再一字一字地从云郁离的口中念出。
林鹤语本拈着花,坐得随意。
坐着坐着,突然发现自己的手指在发光。
不是漫天烛火之光反射给她的错觉,而且真的在发光。
这一次,她确定了云郁离之前说的话是认真的。
他要送她走。
不是送他离开永安城回到洛镇隐姓埋名。
而是把她送离人界。
她本是要离开的。她原本的设想,是在人间走一遭,顺便替洛青炼好丹药之后就找机会离开。
就在方才上山的时候,她也才答应过云郁离。
她要离开了。没有跟任何人告别。
可是,这一刻她突然后悔了。
“悔”字怎么写,她漫漫的一生中,从不知道。
这一刻,她就是后悔了。她不知道为什么。但是对她来说。“悔”或者“不悔”,都毫无意义。
她向来自在,随心而已。人间的道德,从不拘束神明。
林鹤语看着自己反光的手,不用想,她全身都在发光。
站起身来,这位向来淡漠的神女,一步一步走向了那位认错了神像的不是信徒的信徒。
她将手里的梅花,放在那三枚玉符之上,手指并拢覆盖在上面。
她说:“你可知,请神容易送神难!”
玉符上亮起的符文,瞬间熄灭。
云郁离念咒语的嘴唇还来不及闭合,他胸口起伏不定,显然是气极了。
手无力垂下,在半空中将手中的玉符砸了出去!
落在花丛与烛火之中,砸得“砰砰”响。砸倒了一片。
他滕地站了起来。
林鹤语第一次听他这么愤怒,这么大声的说话。
“什么神仙凡人!什么请神送神!你从哪里来的就回哪里去不行吗?!”
“要说你救苦救难,你是救了洪灾又救了那个大婶!可你却纵容那些人行恶,弑神之恶,囚人之罪,全都从不追究!要说你神通广大,你确实制符炼丹剑修无一不通,可你行走于学识浅薄的弟子之间,从未施行传道授业之恩!要说你灵力深广,可你却自受灵脉碎断之苦,仿若自囚于此。”
“我不知道你要做什么!你留在这里做什么!”
“你既然行的是无为之道,就别参与人间之事,让人妄生希冀之念!你既身怀绝技,又未曾有共享的胸怀,你活了那么久当知怀璧之罪!”
“怀璧之罪,在于引发他人的罪恶,也在于你连累那些要护你的人而不自知!”
云郁离大口大喘气。
原先他将玉符砸了,这会子手里还留着那支梅花。
他将那支梅花砸在林鹤语身上。
“你说月余,这支梅花留了月余。我告诉你,林鹤语,今年是大渊一百五十四年!你进永安,已经一年又一个月了!”
你进永安,已经一年又一个月了!
这句话像是一个棒槌,重重的、准确地砸向了林鹤语的胸口。
她脸色瞬间就变了。
云郁离还没有生完气。
“请神容易送神难!多大的笑话!你告诉我,今日是我在送你走,那又是谁、什么时候、请的你们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