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声音压低,“殿下已至穷途末路,还在此舌灿莲花,只不过是为了拖至援兵到来罢了。到那时,我等焉有活路?”
他抬起右手,轻声道:“上。”
黑影如潮水般涌来,容恪额角青筋凸起,爆喝一声,“杀!”
刀剑相击,火星四溅。
容恪带的人虽说是以一当十的勇士,但终究寡不敌众,不断有人中刀倒下。黑衣人亦倒下不少,尸首堆积,血水横流。
混战中,容恪臂上猛地一凉,鲜血染红衣袖,他反手一剑刺入对方胸膛。
突地,河中央一枚亮红烟弹蓦然升空,同先前一般,连爆三朵红云。
雾气弥漫的河面上,一艘游船破雾而来,隐隐约约,看不真切。
侍卫哑声道:“殿下,像是我们的人。”
容恪毫不犹豫,“凫水!”
幸存几人迅速跃入河中,奋力向船的方向游去。
黑衣人紧随其后纷纷下水,并无罢手之意。
谢浅眯起眼,见容恪等人破水而来,当即沉声喝道,“抛绳索,弓箭准备!”
容恪一把拽住抛下的绳索,纵身疾攀,转眼已跃上甲板。他浑身湿透,水珠混着鲜血沿衣角不断滴落。
方平复喘息,转头便见谢浅侧身而立,张弓搭箭,一气呵成。数只利箭破空而去,径直贯穿黑衣人胸口,霎时间,河水漾开一片殷红。
她衣摆在寒风中猎猎作响,发带轻拂脸颊,仍是那张清丽的面容,此刻,却有如神女下凡。
谢浅见他一动不动,皱眉道:“愣着干什么?这么多弓,随便拿一把。”
众人顾不上歇息,纷纷取好弓箭,重新投入战斗。
河面惨叫声不绝。
容恪仍立在原处,谢浅扬声道:“殿下是被河水浸坏了脑子不成?”她将脚下一张弓踢至他跟前,“人手本就不够,别愣着了。”
容恪凝视她片刻,忽地俯身拾起长弓。箭矢离弦而出,例无虚发。
有漏网之鱼攀上船舷,谢浅反手抽出容恪腰侧长剑疾挥而去,惨叫声与落水声同时传来。
容恪接回宝剑,语气温柔地不像话,“别脏了你的手。”
他手起剑落,剑光所指,一片鲜红。数个试图登船的黑衣人被斩落,跌入深深河底。
河面逐渐被血色染红,渐渐,黑衣人的声响彻底消失。
船,早已驶远。
谢浅整个人倏地松懈下来,软软跌坐在船沿。
容恪低头望她,目光深沉如水。
她这才留意到他衣袂已被血渍浸透,暗红血珠仍滴滴答答滑落在甲板上。
她猛地抬头,“你受伤了?”
他声音轻柔,“无妨,小伤而已。”
静了片刻,他又问,“你为何在此?不是让你回金陵了么?”
谢浅别开视线,避而不答,只道:“早先看到烟弹信号时,便让人备了热水,现在应当正好。数九寒天在冰河里泡过,再经风一吹,易染风寒。”
她唤来之前两侍卫,吩咐一人:“带殿下沐浴更衣。”又对另一人道:“其余弟兄就交给你了。”
顿了顿补充道:“之前特意要船靠岸,购置了些衣裳,不过是粗布质地,比不得你平日所用。条件有限,想来你也不是拘泥矫情之人。金创药也备了些,换完衣裳记得上药包扎。”
见容恪仍立在原地,她抬眸望去,却见容恪飞速垂眸,长睫遮住眸底心绪,低声应道:“好。”随即转身步入船舱。
谢浅推门入舱时,侍卫正为容恪上药。
他左臂一道刀伤自肩头直划至小臂,皮肉翻飞,令人望而生畏。
侍卫将几瓶金疮药尽数倾撒而上,谢浅看得浑身发麻,他始终一声未吭,豆大汗珠却止不住地滚落。
待包扎完毕,侍卫躬身退去,谢浅方上前,递过一只海碗,汤色澄黄,热气氤氲,问道:“怎样,还撑得住吗?”
容恪并未接过,只飞快扫了她一眼,便又垂下眼帘,静默不语。
她将碗塞他右手掌心,“把姜汤喝了。”
他却似木雕般一动不动。
谢浅俯身凑近,仔细端详他苍白的脸,“痛得失语了?”
他突然仰首将姜汤一饮而尽,倏地抬眸,目光如电,直刺向她,执拗地重复之前那个问题,“你为何在此?”
谢浅被他目光所摄,连退两步方稳住身形,她扯了扯嘴皮,“我救了你,不感激便罢了,反倒质问起我来了。”
“为何要来救我?”他眸光似箭,寸寸紧逼,“于你而言,此事已了,本可置身事外,为何要涉险北上?”
谢浅别过脸去,声音冷下来,“我已吩咐艄公改道运河,约莫两三个时辰便能抵达淮安。只是进入巡河段后,行船不便。届时,请殿下带人下船,沿运河而上,便能直捣淮安码头。”
“这两三个时辰,殿下还是好生歇息吧,后头还有场硬仗要打。”
说罢,转身便要离去。
身后传来一声冷笑,“谢浅,说你胆大,那是能包天;说你胆小,又比蚂蚁还小。”
“喜欢我,就这般难以启齿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