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五娘看见李若华,仿佛看到了什么脏东西一般,眼里的厌恶连藏也不屑于藏。
“那是我三姐夫家的小姑子——李若华,从小娇惯,据说生来有道士批命,是一副极好的贵命,也恰好生了她之后,我三姐的夫家便扶摇直上,所以府中对这位小娘子宠爱非常,就是家中男丁也得避让几分。”
荧蝉诧异的哦了一声,心道应该不止于此。
不过她就说,这等富庶之地养出来的姑娘,怎么是会如此蠢笨之人,连恨人都在明面上摆着,原来是家中有人娇宠,时时刻刻给她撑腰,怪不得十几岁了还如此不长进。
陶五娘见荧蝉还算有兴趣,便忍着恶心与荧蝉说起了自己家的家事。
“李家在清河不算大官,但位置特殊,许多人都会卖她家的面子,她哥哥是秀才,爹爹在太守大人身边做文书,在她之前,有三个孩子没保住,家里只有她和她兄长活了下来。外加道士批命,所以格外看重。”
“我三姐嫁的便是她兄长,她兄长之前曾有一房妻室,产子之时血崩,一尸两命,后来才娶的我三姐做续弦。”
“三姐是我们家最好的女娘,虽然不是嫡出,但我们这样的商户人家,无论嫡出庶出,在官宦人家眼中,都是低贱的。”
说到此处,陶五娘声音低沉不少:“我三姐婚嫁之后的日子并不好过,李若华不喜欢她,处处与她为难,原先姐夫还肯帮着她,后面时日渐久,便也因她生了嫌隙,不肯再帮。”
“好在如今三姐坏了孩子,姐夫带着三姐一道去道观清修给孩子欺负,这才过了几天好日子。”
荧蝉对这位李若华没什么印象,只是看她方才怨毒的神色,猜出两人之间必有怨节,没想到这怨节不在陶五,而在陶三身上。
“小姑难处,这日子便要多艰难些,若是婆母慈爱,夫君怜惜,这日子还有些盼头。”
陶五娘剩下的半碗馄饨喝不下去,望着荧蝉清如秋水的眼神,有些话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荧蝉低着头搅弄碗里的清汤,等了几息没等到陶五娘的下文,便站起身道:“陶五娘子慢用,这馄饨确实当得如此称赞,确实好吃。”
点灯一知半解,总觉得这一切没有明面上的这样简单,只是在听到荧蝉说好吃时,重重点了下头。
陶五娘话哽在喉,半晌也没说出去,剩下的馄饨也没吃完,犹豫片刻,终究还是下定决心,匆匆挤入人群追上荧蝉。
“世子如今不在清河,你自己小心李若华。”
陶五娘与荧蝉并肩而行,目视前方,眼神带着不甘与怨愤。
“她最擅长仗势欺人,因为家中的缘故,这些时日,不论是谁做宴邀你,你都不要赴约。”
荧蝉听着陶五娘的话,心中瞬间提起警惕,心道一句果然如此。
陶五娘是个大大咧咧的姑娘,性格在女子中已然算得上爽朗,能主持珍宝坊的事务,可见家中门风开明。
但对李若华如此忌惮,仅仅因为一个与自己甚至不是一母同胞的姐姐,恐怕也不至于如此感同身受。
这一个文书的女儿,怎么能在清河摆出这么大的谱儿。
她在京中也随沈麟和大夫人赴过宴,名流官宦她见过许多,但这样坏在明处的,似乎也就一个钱多多能与之媲美。
“多谢提醒,荧蝉自当小心。”
陶五娘今日的行为一反常态,与从前荧蝉见得模样有些出入,荧蝉用眼角余光打量陶五娘,发现她似乎失落的很。
“五娘子家中关系应当十分和睦。”
“有五娘子这样的妹妹惦记着,想来三娘子知道了,心中也是欢喜的。”
陶五娘摇了摇头,望向荧蝉的目光难得坚定,话语却显苦涩:
“我幼年时和三姐关系并不算好,只是再不好,她也是和我从小一起长大的姐姐。”
“在家中时,不说有多娇养,但也从不曾亏待,哪像如今,连在家中吃一口燕窝都战战兢兢。”
“这些话本不该与你说,算是我陶家家丑,可你前些日子在盐商的宴会上得罪了李若华,我若不与你说清楚些,怕你要吃亏。”
陶五娘今日本来是想要与荧蝉结交。
毕竟在清河不少人家眼里,荧蝉已经是个烧不热的冷灶,世子将她丢在清河,就是厌弃了她,讨好她毫无用处,还不如寻几个像她的扬州瘦马给世子送过去。
陶家大郎和陶五娘都在赌,赌沈麟还记着荧蝉。
荧蝉这里要真是个热灶,他们陶家还真是抢不着来烧的机会。
商人重利,赌得就是这一线可能。
她们家是商户,生意做大了,总有人想来抢夺侵占,三姐姐为给家中寻得庇护,嫁给李若华的兄长——李家郎君,从此便落入了李若华的魔掌,被她日日磋磨。
从前陶五娘很厌恶陶三娘,可自从陶三娘婚嫁之后,她每年求佛时,都会替三娘求一求神佛,让三娘将来的日子过得平顺些。
她们得寻求新的庇护,找新的高枝,她们少求李家一些,三娘也能少为了她们而去求李家郎君,少被李若华瞧不起一日。
冷灶热灶,总得烧了才知道。
“李若华手段阴狠,绵里藏针,如今世子不在清河,你自己多加留意。”
陶五娘提起三娘,脑子里划过许多次,爹爹让她上门寻三娘帮助,三娘为难着应承下来,强撑着的苦笑。
她总说她在李家一切都好。
这话骗得过旁人,骗不过五娘,五娘是从小和三娘顶嘴胡闹的人,三娘好不好,没有人比她更清楚。
到了街口,几人分道扬镳,五娘盯着荧蝉的背影,带着一点渺茫的希望。
她想赌一把,赌输了,最多就是被李若华再嘲讽几回,可若是赌赢了……三娘的日子,应该就能好过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