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宫中服侍的宫人们都私下议论,若是贤德贤淑的裴王妃还在就好了。
新帝之前的废帝,也是个无父无母的可怜少年,裴王妃身为废帝的叔母,总格外照拂废帝,替他料理诸多后宫事宜,不至于叫废帝在宫里无枝可依。
不过这些都是众人的缅怀罢了。
新帝不只孤寡,身边的大将桓宣还独揽政权,并不希望新帝开枝散叶,数次阻拦司马霍招纳妃嫔。
后来还是另一名司马氏的宗亲司马常看不下去,悲恸祖先基业在新帝手中凋零,于是便入宫谏言,广招天下秀女,纳入后宫,为新帝延续子嗣。
大臣们也不喜桓宣霸道蛮横,纷纷附和司马常。
于是选秀一事底定,消息传出后无论是世家贵女,还是寒族庶民女子,但凡没有定下婚约的,都开心地去挑选华贵的衣裳。
宫里派出选秀的人脚步虽还没跨入丹徒县,城里一应布料,首饰,水粉已卖得风生水起。
朱煦忙得不可开交,正在拨算盘计算要备的生丝,染料,布疋的数量时,染坊的主事却来愤愤禀报染坊里出了个内贼。
朱煦停下手上的工作,阖上帐本,让草萤替她披上披风。
二月的春风,虽已暖和不少,却仍是春寒料峭。
一路芳兰,香韵馨幽,披风沾染浓烈的兰香,少女姿态从容,气度高雅,逼不可视。
朱煦站在那人面前,眼神平静而内敛,让人看不出她在想什么。
闯祸的是一名小染工,叫明霜的,年岁约莫十二,她显然对自己犯下的错相当愧疚,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主事言之凿凿小染工偷了银箔。
小染工的师傅是名年约四十的妇女,低垂着头,对于底下的人犯错,她也很是自责。
"小的确实教导明霜,银箔要在火候小的时候烘烤,如此才能得到漂亮的金黄色,可明霜性子太过跳脱,偏要尝试不一样的火候,说也许能试出从未染出的颜色。"
主事却以为这些都是藉口,怒不可遏。
"胡说八道,明霜分明是要偷走银箔,别拿试火候当藉口。"
被当成小偷的明霜很难受,默默垂泪。
她的师傅脸胀得通红,尽力辩解:"明霜这孩子我最清楚,她绝对不会干出这种侵害管事娘子的坏事。"
朱煦冷静的视线在三人身上缓缓挪移,她约莫理出头绪,做下定夺。
"明霜,无论你出自任何原因,擅自更动作法,就是你的不对,下次再不经商讨,便自作主张窜改火候,我一定严格处置。"
主事以为朱煦站在他这一边,便冷笑一声,命令旁人将染坏的布料拿去扔了。
于他而言,染坏的布是染坊的耻辱,不能流出去成为把柄,给其他染坊说三道四的机会。
"慢着……这些布料还能用,你就这么丢弃,岂不是可惜?"
朱煦看着主事,冷冷地道。
主事嘴巴张的很大,他以为这事就这么了了,怎么管事娘子竟还有一手?
朱煦拾起被明霜测试火候的失败布料,在阳光下照射,虽然不是纯正的金黄色,却得到另一种金银交错的间色,水墨般的流淌,颇有一种独到的随兴与自在。
朱煦将布料好好收到衣襟中,被明霜看见了,她倒抽一口气。
朱煦拿出管事娘子的威严,口气极其谨慎而严肃。
"身为主事,你有监督技工的责任,可当他们犯错时,你也有将错误造成的坏处压至最低的责任,布料可以裁碎,看是要做成香囊,或是荷包,倘若你的心思都放在处罚技工上头,而不是教他们弥补过错,那你也不是个好主事。"
言尽于此,这番言论已经相当是警惕了。
主事微微颤抖,掌心冒出冷汗。
朱煦杏眸落在明霜惊诧的脸上,平静地道:"明霜,我有事要问你,跟我来。"
朱煦转过身,旋身之际,披风上的香味散发出来,清新的犹如深谷溪水边的泽兰。
明霜哆哆嗦唆的跟上。
初春的日阳很稀薄,暖意轻微,浅金色的阳光照在朱煦身上时,将她照的温柔瑰绮。
朱煦的声音比方才在外头缓和许多。
"好了,这里只有你我二人,我要你诚实道来,为什么要擅自改动烤银箔火候的温度?"
明霜看她彷佛气消的样子,便稍放下心,老老实实地道,
"是七娘子,她告诉我管事娘子从前在府里时,总喜欢一个人躲起来,尝试各种方法调配出各样从未被人开发出来的颜色。"
朱煦微微一愣,错愕:"哦?"
明霜继续说下去:"七娘子还说,管事娘子是她见过最聪明的女子,不会畏惧世俗对女子的规范,不愿墨守成规,跟她很不一样,她很佩服你,要我好好跟你学习。"
朱煦都要气笑了,"所以你大胆窜改火候,是因为要向我学习?"
明霜见朱煦杏眸绽出光采,以为她又不高兴了,低头嗫嚅。
"管事娘子,我知道听起来是藉口,但这确实是我的肺腑之言。"
明霜是刘铖娘家那边一名老仆妇的女儿,那人深受刘家倚仗,听闻殷家的管事娘子在招揽工匠,便恳求刘铖让明霜去朱煦的染坊干活。
刘铖得到朱煦的同意,明霜就此成为染坊的技工。
是以殷瑶私下里对明霜透漏这些想法,不无可能。
朱煦本来还揣测殷瑶对当年金青布的事耿耿于怀,没成想殷瑶心里是这么看她的。
阿瑶姊姊就是这么一个嘴硬心软的好姑娘。
她快要嫁人了,嫁了人,就再也不能自在过日子。
她看着自己一天到头在外忙着染坊的事,心里一定很有感触,才会跟明霜流露出羡慕的意味。
之后,朱煦让明霜以后不得再窜改火候,若要试验,得先向她禀报,免得其他人指指点点。
朱煦此举是在保护明霜。
走别人不敢走的路听起来很消遥自在,可期间的辛苦她比谁都清楚。若不是殷榯在她身后撑着她,只怕她根本没有今日这番成就。
回去的路上,朱煦让马车停在大街,命草萤下车买些殷瑶爱吃的海棠糕,还有殷亦喜欢的艾草青团。
朱煦手肘撑着下巴,倚在窗户边。
她闻到柿子膏的香气。
马车停在高处,朱煦视线越过人群,越过城楼,城楼外头是滚滚的淮江,淮江的另一边,陶家堡堡寨屹立。
她想念哥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