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尉大人也来逛灯会。"
打招呼的人是殷榯的手下,名叫成风,殷榯朝他颔首,淡漠的视线扫过旁边几名熟面孔。
他们是其他营的士兵,不归殷榯管,是从燕浑来的鲜卑人,体格粗勇,虎背熊腰,态度没有成风对殷榯来的敬畏。
士兵们显然注意到容貌姣好的朱煦,眼睛都亮了起来,好奇问道。
"殷司尉身边这位小娘子,甚是眼生,可否引荐给我们几个认识认识?"
朱煦正要掰一块乳糖狮子给殷榯,察觉眼前几个大男人打量的眼神都在她身上打转,她不安地抬起头,求助殷榯,扯了下他墨色袍子。
殷榯握住她的手,冷冷地道:"这是我妹妹。"
听见妹妹二字,其中一人大着胆子笑道,
"真没想到殷司尉竟有个如此貌美的妹妹,敢问令妹可否已许配给人家?"
霎时间,殷榯眸中的光芒被一点点的抽尽,取而代之是凌厉冷肃的神色。
那人寒毛直立。
朱煦侧过脸去仰望殷榯,从这个角度看来,他神情并没什么太大的变化,可下颔线很紧绷。
每当殷榯有令他不快的心事时,他便会如此,不发一语,气势凝于一身,像鹰隼一样蓄势而发。
她想起殷榯说过,殷东山已经向谢家提出退亲的请求,但还不能声张,殷榯应当是不想说谎,但又不能说实话,所以进退维谷,不知该如何是好。
正当朱煦要说几句不相干的话,将这个话题扯了过去时,身边的高大青年开口了,嗓音又冷又硬。
"她已许配给人了,即日完婚。"
朱煦听了这回答,很诧异。哥哥性子刚正不阿,是非分明,竟为了她撒谎?
踢了个大铁板,那人讪讪干笑几声,几个燕浑士兵笑闹:"听见没,她要成亲了,你要寻快活还是上采欢楼去吧!"
"走走走,我们去采欢楼,采欢阿采欢,今夜要尽兴!"
"殷司尉,要不要也同我们一起去采欢楼?"
有个兵卒自以为好意,问殷榯。
无难营军纪甚严,在赵辉的统领之下,士兵们很难对流离失散的女子下手,偶尔他们会来采欢楼玩一玩,解个闷。
都是年轻力壮的小夥子,谁不曾孤枕难眠过?可每次他们吆喝着来采欢楼时,殷榯总是冷着脸拒绝。
朱煦杏眸瞪了那人一眼,目光凶狠,"我哥哥才不会找姑娘呢!"
小兵卒被小娘子的凶恶眼神给吓到,方才闭月羞花的小女孩,怎么一下子就变成女夜叉?他闭上嘴不敢再邀请殷榯。
士兵们一面走向采欢楼,一面窃窃私语。
"你们说,咱们殷司尉该不会是断袖?"
"谁知道!"
"一定是,不然怎么都不近女色?"
成风听他们越讲越不像话,赶紧将他们赶去采欢楼。
士兵们一个一个滚了。
然而问朱煦是否婚配的那名燕浑士兵,猥琐的目光却仍在朱煦脸上逡巡,从眉眼扫到微微敞开的领口,腰身,彷佛用目光将女孩从头到脚抚摸了一遍。
朱煦腹中翻滚,想吐,将头埋在殷榯的衣袖里,闷声道:"哥哥,我讨厌那人看我的眼神。"
殷榯听此,神色益发森冷,手掌已经抚上腰际剑柄。
身为殷榯的下属,成风比谁都清楚,这是要动手的预告。
成风朝那人狠狠踹上一脚,喝斥:"你这头臭驴子,快滚去采欢楼吧你!"
那人浓着鼻腔哼一声,混浊的气息从鼻孔喷了出来,很是粗俗的样子,大摇大摆地走了。
成风朝殷榯致歉:"司尉大人,我将他赶走了,您与令妹继续赏灯,千万不要被他影响。"
殷榯大手仍握住剑柄,掌上青筋毕现。
成风看着脸色不大好看的小娘子,心想她难得出来逛灯会却被粗俗的士兵调戏,心情一定不好,便走去一旁的小贩买了两份樱桃煎,再走回来,将散发果香的甜食,递给朱煦身边的草萤。
草萤呆呆地问:"我也有?"
成风点头。
草萤与朱煦对看一眼,两人都对有礼周到的成风印象极好。
草萤咬了一口樱桃煎,甜甜酸酸的滋味在舌尖流窜,心赞,果然是六公子手把手带出来的下属,品行与出身下流的其他士兵就是不一样。
殷榯神色略松,道:"无难营军饷甚少,让你破费了。"
成风拱手:"小的平日与司尉大人出生入死,多次蒙大人相救,这点钱不足挂齿。"
殷榯看了一眼采欢楼,严肃道:"成风,方才那个人,你记下名字,回头我禀报赵将军以军法处置。"
成风接下命令。
之后,成风不打扰殷榯与朱煦,单薄的身影消失在黑漆漆的街巷里。
成风走后,朱煦很安静。
殷榯估计她小脑袋应当在想事情。
她平常往来之人除了殷家人,便是身家干净的铺子管事,如燕浑士兵这般的粗人,她从未有机会碰过。
现在她知道了,他一年到头为伍的同夥,大都是寻常百姓避之唯恐不及的燕浑或是杂胡士兵,他们离乡背井,无路可去,没读过书,也不吃大魏儒家礼义那一套,没有男女大防的观念。
燕浑流民恶名昭彰,走到哪,奸淫掳掠到哪。
可他们偏偏擅长弓马,很会打仗,军营很欢迎他们,年复一年,越来越多从北方草原流浪到江东的流民做了士兵。
殷榯带领的便是这么一群人。
小娘子始终没出声,殷榯担心地问:"煦煦,你在想什么?"
朱煦歪着头,瞟了殷榯的衣袖一眼,问:"哥哥,什么是断袖。"
殷榯:"……"
朱煦东张西望,自言自语:"哥哥的袖子没断呀……"
一旁的初平忍不住笑出声,插嘴:"小娘子,断袖的意思不是衣袖断了,是形容一个男人喜欢另一个男人。"
朱煦有些震惊的样子,呆呆地重复:"男人喜欢男人?"
她看向殷榯,小声地问他:"那哥哥你是……断袖吗?"
初平捧腹大笑,笑到一半笑声被殷榯一记眼箭给逼回肚子里去。
草萤狠狠瞪了初平一眼。
朱煦想起那些妖娆的姑娘,殷榯方才看了她们多久?她们打扮成男人喜欢的模样,该挺出来的挺出来,扭腰摆胸,很勾人,很诱惑,很有……女人味。
再看看自己,穿着打扮端庄无趣……
朱煦默默叹气。
殷榯看着她蔫唧唧的样子,也没有说话,心里倒是盘算着要赶紧教她防身之术
她当上东家后,势必要经常在外走动,今夜的突发状况,将来一定会层出不穷。
他不喜那人看朱煦的猥琐眼神。
身为男子的他犹如此,更何况是被盯着瞧的小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