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朱煦将在无难营打听到的消息交代给妇人听。
朱煦本以为妇人听不大懂。
可在听见摄政王被陷害时,妇人突然激动了起来。
她眼眶止不住流出珍珠般的泪水,肩膀颤抖,喉咙拼命发出阿阿的声音,却语不成声,神情痛苦。
朱煦从未见过妇人这般失态。
正要向前安慰她时,地上发出咚的清脆一声,朱煦朝声音来源看过去。
是一块玉佩。
哪来的玉佩?
朱煦视线往妇人手里看去,惊讶的下巴都要掉了!
她的左手掌竟然打开了……
原来,妇人左手掌始终不能展开,是因为她手中握着一块玉佩。她心绪起伏太大,松开手掌,结果玉佩滚了出来。
朱煦战战兢兢地捡起玉佩,椭圆状的凤形玦,剔透无暇,通身碧绿,一看就是皇家人才能拥有的上等好玉。
上头刻着几个字,朱煦久以字雕认字,下意识地以手指抚摸过去
……非衣王女已?
什么意思?
朱煦茫然看着妇人,察觉她也正在看着她,眼里有恳求的意味。
朱煦瞬时明白过来。
妇人牢牢握在手里从未放开的,必定是跟她身家有关,甚至是攸关性命的。南逃的路上,盗匪横行,她将玉佩藏在手掌之中,假装身残,免得被抢走。
从玉佩形制上来看妇人应是皇族人士,从年纪来判断,极可能是哪一位诸侯王的妻妾。
听闻羯胡人围城时,百姓将愤恨迁怒在腐败的皇族人,不少亲王的妻妾被拖出宫,在大街上公然被凌辱,剥光衣服。
也许妇人曾经受此遭遇。
难怪她不愿玉佩被看见。
朱煦自己是因为一块玉玦才保住性命,她深知一块玉能彻底改变一个人的命运。
她将玉佩放回妇人手中。
"非衣姨,我能这么叫你吗?这应当是你的名字还是姓氏?"
妇人点头。
朱煦还是不能肯定,这串字的意义是什么,但她不能问别人,否则妇人的身世可能会被泄漏。
等六哥哥回来再请教他。
她只信六哥哥。
在确认之前,朱煦打算就这么喊。
从今而后,妇人有名字了。
"非衣姨,我不会跟告诉任何人这个秘密,你不必担心。"
朱煦慎重承诺。
妇人瞧她这模样似乎是觉得老成的可爱,又觉得心安,原本僵硬的脸庞软化了下来,唇角也流露出感激的微笑。
今日的惊吓真是太多了。
朱煦闭上眼。
-
三王之战,陆陆续续打了五年。
这五年里,殷榯每隔半年回殷家一趟。
每次回来,他给她五篇功课,要她背诵认文。
偶尔朱煦经过邻近太湖的铺面时,也会去军营探望殷榯,给他带好吃的好喝的。
每一次见到殷榯,朱煦都觉得他又长高了,长壮了,手脚上的伤疤逐年增加,有深有浅,从前瘦削单薄的身子骨,在刻苦的操练下,益发健实。
朱煦说不上来这是什么感觉,但总觉殷榯与过去很不一样,也与其他少年很不一样。殷稹与进宝白白净净的,受不了一点日晒,孙家几个郎君风流潇洒,轻裘缓带,举手投足都散发着一种公子哥的气息,纤细细致。
唯有殷榯不一样。
他人高腿长,走起路来疾速如风,每一个动作都充满力量,目如利剑,准备做坏事的人,若被哥哥的眼神一扫,都要哆嗦的什么都干不了。
朱煦每一日都对上天祈祷战事结束。
所幸三名皇室宗亲没有杂胡人那样凶狠,都是辛辛苦苦才在江东站稳脚根,不走屠城□□妇人的狠路,更多时候打仗是为了拉拢世族,树立威望。
最后,桓宣以强大水军力压几条水路,水路是江东世族的命脉,谁能控制水路,谁就能大声。
长沙王世子总算风光登基。
战后清算才是最血腥黑暗。
桓宣倾全力追杀,北遥王率余部逃去北凉,越过淮江的败兵,从未有能活着回来的。
南安王亲卫死的一个不剩,他自己更是下落不明,孙琨还是徐州刺史,都督三州的军权被收回,声势大减。
消息传来镇口时,殷家人胆战心惊。
幸好他们与孙琨关系不深,殷东山虽在他幕府底下做事,但手中并无大权,干系不大。
朱煦像被雷劈到,冷汗涔涔。
倘若殷榯当初允了南安王的邀请,真做了他的贴身侍卫,那么五年后她等到的便只是一具冰冷的尸身。
哥哥当年说得很对。
若做了南安王的贴身侍卫,生死便只系于他一身。哥哥不是不走捷径,而是不走险途。
这一日,朱煦去县城送布,顺道看看新到的提花机。草萤与四名部曲在在外头马车旁候着。
前些年,县城到殷府的这段路,曾发生世家小姐被贼匪掳走失蹤的悲剧,从那之后,殷榯便向府里要了几名部曲让朱煦差遣。
殷榯千万叮嘱朱煦出门时必要带上护卫。朱煦还记得他那时的眼神,冷峻严厉,一字一字,没有半分妥协的余地。
冬日雪大,朱煦一从店铺出来,草萤便替她盖上披风:"小娘子,快穿着,可别着凉了。"
朱煦觉得草萤这般紧张很好笑。
"都要上马车了,不差这几步路。"
不知是不是错觉,她说这话时,感觉到身后有股劲风吹过,眼角还扫到一抹熟悉的青影,可转瞬又消逝。
"草萤,你刚刚可有看到什么?"
草萤摇头。
朱煦垂下颈子,视线落在车轮边。厚雪之上,染了数滴红滟滟的鲜血。
朱煦轻声问,嗓音很抖。
"六哥哥,是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