厅堂的烛火将少年的影子拉得很长,肩膀格外宽阔,背脊格外挺直。
中秋夜,哥哥曾轻声哄着要她把难题说出来,他很平静地告诉她,他会帮她。
原来,哥哥真的信守承诺。他不在府上的时候,竟是在外马不停蹄地奔走十个商铺。
简简单单一句话,对不当真的人轻若羽毛,对有心的人重若泰山。
朱煦凑上前,恍惚看着一张一张的文书。她仍是看不懂书写的字,可殷榯按在纸上的鲜红指印,清晰,光明,坚毅。
殷榯不只是帮她成就心愿,而是给她能长久仰仗的底气。
她可以卖布了,她可以攒属于自己的钱了……
不过,她仍是好奇殷榯是如何说服管事的。
"哥哥,管事们为何同意你这么做?他们根本不认识我。"
"他们虽不认识你,却认得我父亲的恩德。"
殷榯娓娓道来。
同意的管事们都曾受过殷执礼大恩,有的是奄奄一息间被救起,有的是妻儿即将被贼匪掳杀之际被救起,他们本就等着报恩的机会,奈何殷执礼已身殒都城,于是当他的儿子亲自前来时,管事们二话不说,豪迈应允。
这些人当中,有的见到殷榯的第一眼,便立刻嚎啕大哭。
殷榯没有解释他们为什么哭。
不过朱煦猜出一二。
他们哭想来是因为殷执礼一生护国救民,忠肝义胆,末了却与妻儿死在千里之外的都城,壮烈牺牲。
朱煦听完,心里蓦然泛疼。
六哥哥将来的命运会不会也这般悲壮?
"活着的时候受人景仰,死了还叫人万分惦记,大爷真是世间儿郎的楷模。"
殷榯没有说话,浓黑的眉眼在月光下闪闪烁烁,格外清冷迷离。
朱煦知道他心里难受,不再多言。
半晌,殷榯收了心神,想起一件重要的事。
"煦煦,哥哥希望你会染金青布的事,不要告诉任何人,如果可以,你最好不要再碰金青布。"
朱煦点头:"哥哥,我本来就不打算卖金青布,会让二爷发现是因为我送了二夫人一匹,你放心,我有别的盘算。"
殷榯道:"好。"
朱煦问:"可是哥哥,你将份额转让给我,你不再是商铺的主子,没有收成,该如何是好?"
殷榯垂下目光。
"哥哥在军营里,省吃俭用,用不上什么钱,父亲也有留一些薄产给我,你不必担心。"
他这辈子应当活不长久,真正的谢蕓已死在都城,他不会娶妻,更不会生子。
他孤身一人,不需要太多钱。
朱煦不知他心中旷达所想,嘟哝着道:"哥哥哪里是省吃俭用,分明是过分清廉了。"
身上永远是她做给他的袍子,一柄长剑钝了又磨,磨了又钝。
朱煦一面走,一面想。
庭院一株百年老桂花树,香气穠丽,满树金花,澄黄细碎的花朵铺了一地。朱煦与殷榯脚步踩在□□,小女孩的裙摆拖地时似缀了千千百百粒金珠香结。
"哥哥,将来我赚钱了,第一笔银子一定会拿来给哥哥买更锋利的剑,再给做一身更好看的衣袍。"
殷榯摸摸小女孩的细发。
良久,他眼眸灿若有光。
"好。"
-
过完中秋,殷榯回营。
朱煦依旧依依不舍,送他到城外。
那一日嵇鸿的玩笑成真,嵇夫人怀了身孕,嵇秀在孙琨府中深受器重,孙琨给他觅了个舒适的宅邸,嵇秀的妻儿不必再窝居于殷府,决定搬出去。
几位夫人笑着讨论嵇夫人腹中的娃儿是男是女,嵇夫人玩笑道必得是女娃,否则嵇鸿会吵着让她再生一个。她虽不是老蚌,但怀胎生子总归是累。
马车旁,嵇鸿与朱煦告别。
"煦煦,中秋节那天是我不对,对你乱发脾气,我跟你道歉。"
人总是要到了告别的时刻,意识到此生再无见面的机会,才会认错。
朱煦眉眼弯弯,很大气地原谅他。又跟嵇鸿相约于县城碰面,县城有几处殷氏商铺,届时他们仍旧有很多机会可以碰到一块。
嵇鸿霎时间后悔拉下脸。
"哼,早知道我就不跟你道歉!我还以为咱们以后再也见不到面了!"
众人大笑,挥手告别。
有了殷榯的保证,与商铺管事们的背书,朱煦开始动手。
虽然没了嵇鸿高明风雅的建议,哑婆婆却棋高一着。
为什么呢?
因为嵇鸿是男的,哑婆婆是女人,卖女人衣裳当然还得要女人的眼光,朱煦会染布,哑婆婆懂大户人家的品味,朱煦突然觉得一切都水到渠成。
做生意与玩玩到底不一样,无论是量或是品质都要更要求。朱煦忙得不可开交,要在落雪前赶出第一批冬衣。
慈安郡主偶尔来殷府玩,对朱煦的杰□□不释手,带了些回去。
慈安郡主贵为南安王的妹妹,两人都是权贵追捧的对象。小娘子们偷偷记下慈安郡主的打扮,除了讨好慈安郡主,也有跟风的意味。
朱煦的生意越来越好。
而人便是这样,没生意时顶多无人闻问,有生意后闲言碎语就要来了。
老太太得知殷榯将一份利润转移给朱煦时,心里非常不痛快。二夫人抓住老太太的心理,便常常去老人家面前嚼舌根,哭诉六郎将大爷辛苦护卫家国保下的那一份外流给一个女娃。
二夫人兴风作浪的本事一惯厉害。
总说什么女人一旦嫁了人,身上哪一处不是夫家的?就是心里不向着夫家,都有人跳出来骂。谢小娘子虽还未正式嫁入殷氏,可规矩得早早立,否则养虎为患,将来不知要怎么更出格,丢了殷家的脸面。
老太太久听糜糜之音,心里动摇。
先前老太太以为谢夫人还活着,不敢对朱煦如何。然而谢方夫妇皆身死,谢家无人闻问谢蕓,老太太便不再绑手绑脚。
于是,偶尔朱煦也会被叫去祠堂挨罚,吃些藤条的疼,不过,她都没让殷榯知道这些。
六哥哥已经为她做了很多,她不能再让他担心她。
况且,每一次她与殷榯团聚时,所有不高兴的事都自动抛诸脑后。
无难营不远处,恰巧有间殷家的铺面,每月望日,朱煦将做好的衣料送过去时,先去隔壁铺子买些甜食,再顺道去军营前等殷榯,一同回府。
腊月天冷,雪粒坠下。
朱煦一如往常,拎着一篮食盒,眉眼满是期待的笑意。
小娘子丹红披风在冬霜素雪下格外打眼,领口一圈白膨膨的雪白狐毛衬的她脸蛋嫣红可爱。
通传的侍卫急急忙忙赶来。
"殷公子今日无法回府,小娘子请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