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是一条无止尽的路,这样就嫌累,将来如何去看外面的世界。"
那嗓音中带着不容懒散的坚持。
朱煦:"……"
呜呜,当初她为何要口出狂言。
哥哥好严格……
这一次,殷榯给的功课是诗三百中的《鹤鸣》。它山之石,可以为错,便是从这首诗出来的。他希望将来煦煦无论与谁在一块,那人都是她的助力,能包容她的错,能帮她变成更好的人。
殷榯目光掠过朱煦手指上的薄茧,低声道:"字雕让下人刻,你别再自己动手。"
朱煦点头。
念了一阵书,小娘子脑子混沌,累倒趴在殷榯大腿上睡着。屋子闷热,她压住的侧脸都是汗水,头发也湿漉漉的,昨夜她在门口站了许久,想来十分疲累。
殷榯没挪动她,轻打着扇子。
小女孩的发丝轻轻飘动,在薄薄的浅金色日光下宛若金丝。
晚间,殷东山也回到府邸。
庖厨在老太太的吩咐下做了一桌好菜。并非为了殷榯,而是为了家中终于有一个人朝廷命官底下做事。
族中一人为官,意味着将会有更多人为官,在大魏做官靠的是才学与举荐,自家人当然举荐自家人。
在饭几上,朱煦念给四爷与殷怀叶听。
她小脸发光,唇红齿白,一副学堂里认真的学子模样。曾经因为字盲被取笑的小娘子,朗朗上口,声音清脆,有模有样。
饭厅不大,大家都听见了,啧啧称奇。
朱煦并不自傲,谦虚地道:"都是六哥哥的功劳。"
殷稹又悔又愧。
煦煦会念书了,殷榯进去江东编制最大的军营了,那他呢?整日捉弄人做坏事,不是因为他生来坏胚子,而是为了引起阿娘的注意,证明阿娘心里有他。
他到底在干什么……
二夫人白眼翻到天边,心道会念书就会念书,炫耀什么。进宝崇拜地望着朱煦,二夫人将他的头掰回来,低斥道:"吃你的,别管别人家的闲事。"
进宝不服气,撒下筷子跑了。
二夫人尴尬离席。
殷东山问起殷榯在无难营的情况。
殷榯报喜不报忧,没提及在军营中的苦。
只道:"孙大人的步兵已是江东最强,战船虽然还比不上桓宣在后蜀掳来的那批工匠造出的船,数量却已经逐渐追上,将来两方交战谁赢谁输还未可知。"
众人怔怔看着他。
问他在军营过得如何,答的却是军情战报。
三爷是做生意的,最忌惮天灾人祸,国富民安才有钱赚,干笑着道,
"江东国泰平安的,我们才刚安顿好,子季却讲的好似政争要爆发了,徒惹人心惶惶阿。"
殷榯沉默,没有加以解释。
人都是喜欢听好听的话,他知道他的想法令人不安。
朱煦这阵子在桑园观摩学习,察觉有些事真得自己走一遭才会领会与想像的差距有多大。
"三叔父,六哥哥人就在军营里,跟着赵辉将军行事,所见所闻一定是最贴近事实的。所谓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我们不知道,不代表就不存在……哥哥,我这样引用你教我的文章,对不对?"
小娘子仰颈看着殷榯,脸颊泛红,目光里都是维护殷榯的急切。
殷榯面上风平浪静,浓密的眉睫掩住目色,可若细瞧,便能看见里头深藏着的温暖。
"你说的很对。"
朱煦笑的眉眼唇角都弯起来。
三夫人转头跟三爷打趣:"看看煦煦,一副不准任何人欺负六郎的护犊模样,口才越来越好了,你还是别做坏人罢,说不赢她。"
大家都笑了。
朱煦挨着殷榯的手臂。
碗盏里叠了高高的虾蟹,都已卸尽硬壳。
殷榯左手臂被小娘子的头颅压住,不曾举起过,是用单手帮朱煦剥壳的。
"快吃吧。"
朱煦高兴地夹起一只虾子。
吃了几只后,她突然安静下来。
半晌,殷榯听见身侧传来她娇糯的嗓音。
"哥哥,下个月七夕,县城里有许多好玩的,很热闹,你能回来过节吗?"
小女孩目色明湛,水汪汪的看着他,很期待跟他一起出游。
殷榯垂下眼眸。
原来这就是她的心事吗……
她希望与她共度七夕的少年,是他?不是嵇鸿?
七夕离望月尚有八日,他刚入无难营,按理说不能自己决定休沐时间。
就算他想陪她,也不一定能成。
嵇鸿学识渊博,是见过世面的世家公子,懂生活品趣,让嵇鸿陪她去不是坏事。两人同住在府中,有一定程度的信任与熟稔。
"哥哥若不行,嵇公子陪你可好?"
岂料,朱煦不同意,撒起娇来。
"我只想要哥哥陪我。"
朱煦搂住殷榯的臂膀,侧脸压的挤出一块胖乎乎的颊肉,殷榯由上往下看她,就能看到她的嘴唇翘的高高的。
殷榯没说话。
他喜欢她像甜糕一样黏着他,更喜欢她眼里只有他这个哥哥,可是,不能陪她去,令他怅然若失。
霎时间他明白了。
原来,从前父亲长年不在家里,难受的不只有母亲。他从未想过父亲的心情,以为在家等待的人最是痛苦。
其实被等的那人,心里更是煎熬。
看着殷榯脸色逐渐紧绷,朱煦自觉自己得寸进尺了。
坐起身子,松开殷榯的手臂,跟他道歉。
"哥哥,对不起,我不该对你提出你做不到的请求,让你为难。"
殷榯喉咙发干,嗯了一声。
小娘子很快恢复乖巧懂事的神情,将失落掩饰得好好的。
一颗琥珀蜜饯在眼前晃了晃。
殷榯撩起眼皮。
"哥哥吃,回去就吃不到了。"
还没反应过来,唇齿间塞了颗蜜饯。酸甜的滋味在口中散开,殷榯吃了一颗又一颗。朱煦以为他喜欢,又笑笑地道,
"哥哥喜欢,我让人给你包些回去。"
良久,殷榯点头。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