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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葵倾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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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辉眯起眼打量他。

少年一身长衫,身形单薄瘦削,据刺史大人所言是托了嵇秀的举荐,才能进到无难营。

如今的世族子弟,为了提高声望,真是到了无所不用其极的程度了。来军营走个过水,用以证明曾经亲上战场,而非纸上谈兵的文弱世家子弟,之后再讨个基层司马的位子来做,从此一步一步往上爬,官运亨通。

当他堂堂江东编制最大的无难营是收容没用小猫小狗的跳板吗?

赵辉挥挥手,意兴阑珊。

殷榯挺直的身子纹丝不动。

赵辉耷拉着眼皮,慢条斯理地道:"殷公子,若想留在无难营,得有真材实料,仅仅靠家世或是心气,是打不赢敌军的。"

殷榯面不改色。

"还请赵将军让人与我对剑,便会知道我是不是真材实料。"

赵辉半信半疑,挪步至演武场,挑了个十二岁的杂胡少年与殷榯对剑,对完剑,设弓。

殷榯练剑举弓已久,他身子虽瘦削,可筋骨锻炼的极其有力,与大自己两岁的杂胡兵卒竞技,丝毫不逊色。

赵辉抚须,面色稍缓,语重心长。

"看得出来殷公子下过功夫,可容赵某直言,单比武技,公子是比不过杂胡的,他们天生体格比我们中原人魁梧,自小浸淫弓马,外面的街上杂胡流民一抓一大把,我看都看不过来,无难营不缺义征,殷公子还是请回吧。"

殷榯抬起眼,直视赵辉。

"赵将军,打仗要赢除了靠武技,更重要的是谋略与战法,子季自知在弓马上难以赢过杂胡,并不在这上头过多琢磨,心力更多是放兵书与兵阵上。"

殷榯不卑不亢,神色沉稳。

不过,赵辉不为所动。

他见过太多只会纸上谈兵夸夸而谈的世族子弟,讲得一口好仗,真上战场时原形毕露吓得屁滚尿流,完全禁不得考验。

"好,那我考考你,江东打仗以步兵为主,可北方擅长骑兵冲锋,两方交接,我方步兵阵势该如何应对?"

这一题,是南方军队的痛,也是战赢的关键。能承受得住战马席卷,仗才打得下去。

殷榯在纸上画出几种阵型。

"若是纯步兵,阵型以正面宽,综深窄为主,如此虽阵型被重骑冲散,也能很快围拢,此外,面宽的阵型能逐渐包围重骑,辅以盾牌防卫,左右两翼配合得当的话,我军应可占上风。"

赵辉对殷榯的回答没过多惊艳。

背个兵阵对养尊处优的富少爷有何难,难的是实作。

"面宽,要多宽?什么叫做配合得当?如何配合?我不要假大空的理论,我要听细节。"

赵辉故意刁难。

面对赵辉的问题,殷榯波澜不惊。

"每五十人为一队,每队相去各十步,共分五行。从第一行到第五行分别有兵卒七,八,九,十,与十一人,队与队之间的传令由执旗担任,站在第一行。此外,我军指挥官的队伍必须要由至少包含三个五十人队伍,避免指挥官遇难群龙无首。"

赵辉一听,眼中显现兴味。

小郎君懂得还真不少,已经达到一个中阶军官的水平。

不过,他还是要问一个现实的问题。

"为何你完全没提到马槊?咱们江东人最喜欢用马槊对抗骑兵,没有了马槊,不足以架起士气。"

殷榯神色沉稳,道:"这大概是因为子季是北方人,爱马喜马,敌军的马若用马槊刺死,那不过是添了一笔战绩,可若让马活着,收归己用,久而久之,我军亦能培养一支重骑。"

赵辉心里为之一荡。

他是江东子弟,从来痛恨北方的战马,但凡逮到一个骑兵必定使其人马俱亡,从未想过能拥有一支重骑军队。

少年的说法新颖,却不脱务实,其间对马匹的仁慈,更让赵辉印象深刻。

战争的目的,不是为了比拚斩杀敌军首级数量。

以战止战,挽救生民,留下最多的生灵,才是最终目的。

赵辉为少年眼中的宽阔与机智动容,良久,他心中有了主意。

"好,你留下,我期待你在无难营一展身手,不过你还是得从基层干起,挑水,磨剑,修缮兵器,与杂胡共处,吃苦是必然,你可愿意?"

殷榯握着剑的手指轻颤。

"愿意。"

他终于成为真正意义的兵。

不是世人嘲笑的兵,而是深谙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的兵。

他身上流着武人的血,他此生注定要披星戴月,每一个脚印都踏在战场上,他才能踏实。

这便是武人守护亲人的方式。

父亲生前,应当从未想过他的从军之路竟要走得如此坎坷崎岖。

之后,殷榯与无难营的兵卒一同行事,虽是义兵,他一点都不马虎。

很快,望月休沐之日到了。

殷榯骑着来时的骏马,归家。

-

殷府之中,除了初平,无人记得殷榯回家的日子。

唯有朱煦记挂六哥哥。

她让府中厨子煮了几道殷榯爱吃的菜肴,再拎着一盏灯笼,亲自到大门口迎接。她等了许久,一直等到望月西沉,仍旧不见少年人影。

草萤打了好些个呵欠。

湿凉的露水从松针上滴下来,转瞬渗入朱煦肩侧的纱袖。

"小祖宗,看样子六公子今夜是不会回来了。"

朱煦目光一直盯着林子中最黑最暗的一处,若有所思。

"六哥哥一定会回来,他跟我说好了,他答应过我的事从没食言过。"

朱煦侧脸绷得很紧,鼓鼓的,很失落的样子,草萤看着于心不忍。

"郎君可能在路上遇见什么难题,所以才赶不回来,小娘子这么苦等也无济于事,不如请三爷派人去路上瞧瞧吧。"

朱煦想了想,觉得草萤说的有道哩,略低下头,声音很低很低:"好。"

草萤牵着小娘子冰凉的手慢慢走回屋。

朱煦行经东西院交接处时,不由自主转向西院殷榯住处,她进去了一会,排了一排字给殷榯。这样万一六哥哥夜里回来她睡着,至少还能看见她留给他的信。

若他知道这个家里,有个人很惦念他,下一次会不会早点回家?

-

后来殷榯平安抵达殷府时,已是隔日晌午。午后一场大雨淹没便桥,他在河的对岸等候大涨的溪水退尽。这么一耽搁,便费去一夜功夫。

三爷的人找到他时,他浑身湿漉漉,衣袖被尖锐的树枝扯破,人马平安。

怕朱煦担心他,他特地在进府前换了一身簇新的衣裳,系上织锦腰带。原先那一套是朱煦做给他的,却在返家途中折损。

他翻身下马,让初平把坐骑牵去休息。

一眼望过去,门口空荡荡。

这间府邸,有没有他,好像都没差别。

经过东院,煦煦妹妹正在与嵇鸿说话,她撑着肘,拖着腮,眼神明亮,似乎很崇拜嵇鸿。

嵇鸿笑容满面。

朱煦笑着喊他哥哥。

殷榯的目光有些僵滞。

煦煦妹妹认了一个新哥哥。

新来的哥哥出身高贵,父亲是都城名士,母亲是裴王妃的妹妹。四叔是托了嵇伯父的福才谋到官位,至于他也是因为嵇家的人脉,才进入无难营。

煦煦有厉害的人罩她了,不再孤单,不用再跟着他,被他拖累。

殷榯回去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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