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船一艘艘驶离岸边,千万流民百姓散入烟雨中。
殷榯站了一日一夜。
他再也看不见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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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城被破的噩耗传回镇口。
星河若水,灯火浮天,各家府邸挂起白幡,点起白烛,殷府也在其中哀悼的行列之中。
偏北的祠堂里多了大爷一家子的碑牌。
殷老太太身子才刚好,又碰上白发送黑发人,这下更加一病不起。
府里的几位爷与夫人皆缟素,跪在祠堂里,僧尼们在一旁颂祷佛经,庄严肃穆。
殷榯没有在祠堂,也没有在西院。
朱煦问了初平,他竟也摊手说不知道。
殷东山忙进忙出,朱煦去找他时,他神色极其疲惫,这一两日他心痛难言身心俱疲,却仍是目有深意地看着朱煦。
殷东山踌躇半晌,然而,再不说不行了。
殷东山打量着朱煦的神色,小心翼翼地道:"煦煦,有件事四叔一直没告诉你。"
朱煦肩膀缩了缩,深吸一口气,小声地道:"四叔有什么尽管直言。"
"其实,你的阿娘在与你失散后,便返回都城找你爹。"
殷东山很慢很慢地讲,就怕小女孩受不住。
"四叔的意思是,我爹跟我娘与六哥哥的爹娘一样,在都城遭遇不测?"
朱煦很快便反应过来,眸中并没有流露哀伤。
殷东山有些诧异于朱煦的镇定,担心她在压抑心绪。
"煦煦,想哭就哭没关系,千万别憋着。"
朱煦擤了下鼻子,抽了抽眼角,试图挤出一些泪水。
不过,眼泪没有如她希望流出。
"四叔,我哭不出来,我想不起过去……想不起爹娘的模样。"朱煦低垂着头,对自己无法感到悲伤而惭愧。
殷东山更加心疼。
"不打紧,忘记不是坏事……忘记了就不痛苦了。"殷东山摸摸小女孩的细发。
殷东山一面说着,一面望向西院。
此刻,最难受的当是他那个侄子。
从昨晨到今夜,殷榯没有掉过一滴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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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榯在府外一处松林练剑,剑若飞风,光影中一点点寒芒若刺,刮了漫天的凌厉剑弧。
数个时辰下来,他不曾停过,过度操练的结果是,筋骨欲裂,疼痛到近乎麻木。
可唯有让他的身体处在疼痛不堪的境地,才能掩盖住心里难以见底的沉郁。
没人知晓他在这里练了多久的剑,也没人知晓他扎在松针湿软烂泥中多久。
当朱煦带下人找到他时,他脸与发湿漉漉,全身浸在湿凉的露水不省人事,虚弱地躺在土泥上。
殷东山将殷榯扛回屋里。
刘铖先让人煎了几副暖身的药汁备着,另外在外头也请了大夫。
朱煦一脸担忧,看着昏迷不醒的殷榯。
昏迷中的少年一滴药都入不了喉。用细尖的管子橇不开他紧抿着的唇,用勺子亦掰不动。
眼见他身子越来越烫却无法可施,殷东山急了。
朱煦将泡过冰泉水的巾帕覆在他额上,又凑在殷榯耳边轻声道:"哥哥乖,张口吃药。"
殷榯动也不动。
朱煦佯怒:"哥哥不吃药,我会生气喔,很气很气的那种气喔!"
殷榯喉结轻滚一下,眼睑微微半张开,貌似醒了过来,却仍是没开口。
刘铖于心不忍:"煦煦,你的六哥哥烧得太过,不是他不想吃药,而是他没力气吃药。"
"怎么可以没力气?哼!"朱煦插腰,大了点声,整个屋子都是她宏亮的嗓音,"我若生病了可以嚷嚷着没力气不想吃药吗?"
小娘子一副气噗噗的模样,稚颊通红,双目放火,有些可笑。
真生气了?
大人们有些傻眼。
不过这招竟然出乎意料地奏效。
不多时,殷榯撑着肘,欲坐起身来,殷东山连忙扶起他。
朱煦高兴坏了,从下人手中接过汤勺,递到病人跟前。
殷榯别过眼,仍是不喝。
后悔,悲郁,无能为力,各种情绪交杂,折磨着他的心志,他喝不下任何东西。
朱煦扁着嘴。
狠话放了,气撒了,可怜的六哥哥还是不喝药。
她也不想逼迫六哥哥,她也不想当个凶巴巴的小娘子,可若他再不喝药,就要死了。
她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死掉……
朱煦忍不住哭出声,趴在殷榯旁边的榻上,脸埋在手掌中,呜呜抽泣。
殷榯心神恍惚,呆望着她微微颤动的头顶,像一只迷路的小兔子。
昨日她因为螃蟹与绿豆汤喝的过多而腹痛时,也没听她哭的这般可怜兮兮。
她为了他伤心之极。
他不希望她将眼泪耗费在他身上。
殷榯默默将碗盏拿了过来,一口一口慢慢饮尽。
小娘子还在哭,没注意到郎君已将汤药喝完。当她抬起头,抹去脸上泪水时,低头看见空掉的碗盏,不由得一愣。
汤药呢?
她仍在发怔时,忽然听得殷榯沙哑的声音。
"昨日你腹痛,药可乖乖喝了?身子还疼吗……"
他问她,眼神认真。
朱煦微愣,眼眶倏地又红了。
她没想到,刚得知爹娘在都城殒命噩耗,刚经过一场撕心裂肺情绪翻搅的殷榯,好不容易才清醒过来。
醒来的第一句话,竟是关心她,问她肚子还疼不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