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她们这种寒族,于门第森严的大魏并没有说话的余地,只能跟着一流人物行事,已显示他们有财力,也乐意跟随。
煦煦妹妹却问她是否打从心底喜欢。
殷瑶摸了摸月华裙,突然之间,她觉得这裙子并没那么好。
之后,几个女孩又像麻雀一般,悄悄议论了些宴会上可能会碰见的人。
殷瑶当然最想碰见孙大公子。
朱煦想见到那日刺史夫人曾提起过的"二姨母",二姨母若有爹娘的消息,她也许就能回去与爹娘同住。
她仍是不记得从前与他们相处种种,然而若能请爹娘打点,殷榯哥哥的处境兴许能好上许多。
四叔父谋职不顺,四处碰壁。
大人犹如此,少年情何以堪。
朱煦想,她能给六哥哥最大的帮助,大概就是自己的家世,这也是当初大爷促成这桩婚事的原因。
六哥哥被迫娶她已经够可怜了,她至少要利用谢家人脉来替六哥哥找到一份像样的军职。
至于殷怀叶这头想的全是另外一件于另外两个女孩而言一点都无关紧要的事。
她心心念念的是"书册"。
她听闻近来有个独树一帜的"仓"姓人家,别人南迁满载一船珠宝钱帛,仓家人竟然载了一船书。
昔日都城国子监,太学,学堂处处皆是帛书与竹简,皇宫更设有东观城藏书十万卷。
南迁之时,众人抱持的想法是先偏安一隅避避战火再说,谁能料到一出都城此生便再归不得家乡。
以至于如今江东士人为了念几卷春秋与尚书,还得借来借去,有借没还的所在多有,缺了书卷的苦主愁苦难言。
仓家人因为"书册"之故,成了当红炸子鸡,各个大族莫不极力拢络仓家。
仓家这个往常不被高看的寒族,因此趾高气昂。
毕竟,这可能是这辈子唯一一次能压过高门世族的难得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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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四夫人屋里回房时,朱煦经过二夫人的院落,里头传来打骂的声音。
朱煦停下脚步。
"你这个哑婆,让你给郎君倒碗热茶,慢吞吞的,老牛拉车都没你这么慢!"
二夫人在自己屋里,益发不客气。
朱煦与草萤四眼相望。
草萤气不过,道:"当初二夫人信誓旦旦绝不会亏待老婆子,结果不过几日,二夫人就原形毕露,真是气人。"
朱煦没说话。
心想,那一天二夫人与人牙子说的话她略有耳闻,当时朱煦还以为二夫人转性了。
匡当一声,突有茶盏坠地碎裂的声音。
整间屋子倏然静的可怕。
不多时,传来一阵阵咻咻响声,锐利刺耳,简直要划破耳膜。
曾在祠堂亲眼目睹殷榯被责罚,朱煦很清楚,这是藤条抽打人的声音。
连殷榯都曾被打晕过去,遑论是上了年纪的老婆子,这样下去,总有一天会出人命。
她握了握拳,不由自主朝暗夫人屋中踩了一步。
藤条声不绝于屡。
被打的老妪坑不吭一声。
哑巴叫不出话。
二夫人这是吃定哑婆子不能开口,不能告二夫人的状,所以才专门对哑婆子下手。
草萤拦住朱煦的肩,气愤的目光落在那一上一下急速晃动的藤条上。
草萤咬着牙道:"小祖宗,小的知道你心善,可有些闲事是管不得的。"
朱煦低下头。
她人小力微……人小力微……
这四个字可真是个牢狱,框住她。
朱煦无奈,看了眼日渐西沉中被黑暗隐去的屋子,便抬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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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史寿宴当日。
朱煦打扮停当。
她刻意让婢女们将她打扮的得体端庄,以期二姨母看见她会喜欢她。细读过谢家世家谱系的六哥哥曾给她讲过谢家的姻亲脉络。
他说阿娘的娘家是太原王氏,簪缨世家,百年来出了十几位皇后,几十位公卿。
二姨母是王家贵女,一定很看重礼仪,她不能失了分寸。
六哥哥还提及阿娘与二姨母出嫁前感情深厚,后来各自嫁给显赫的夫家不常往来,姊妹情分便淡薄了,说不定连她这个外甥女也不曾谋面。
铜镜前,朱煦一身红白间色裙,裙裳长度及踝,缠花丝屦素雅怡人细,软细乌发别着缉珠蝴蝶簪,簪间花翘轻颤,在朱煦嫣红的双颊边摇荡,她双眼明亮,像一朵含苞带清露的粉白菡萏。
昏时时分,庭前青釉莲花瓣纹灯燃起了烛火。
马车旁的殷埘在荧荧灯光掩映下,光影参差,孑然挺拔。
这是他们第一次共赴盛宴。
朱煦嘴角微微上扬。
她缩起肉肉的小肚子,步伐轻而稳,一步一步走到他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