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榯将怀中的小荷包掏出来。
煦煦妹妹亲手织染的小荷包,月牙色独一无二,就如同她这个人的心思,纯净明透,如月皎瑕。她听阿叶讲耳鼠的故事一遍便记在脑中,将故事化作绣样。
她聪慧,反应快,纵然真不能认字,也不妨碍她过好日子。
殷稹嘲笑她字盲时,她没反应,不见生气,可当殷稹嘲笑他是兵时,她气的撸起袖子修理殷稹。
因为维护他,她一个娇滴滴的小娘子被逼得出手打架,被当众耻笑,雪白的脸颊被画的惨不忍睹。
是他拖累她……
打从他决意弃文从武,他对她而言便是个负累。
他应该离她远点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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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州刺史夫人遣人送来邀帖。
徐三公子即将生辰,刺史夫人邀请新近自北方南迁至镇口的世家同贺。
明面上是为了孩子的事,实际上是要拢络初来乍到的几个大姓。
都城局势不明,有能力南迁的世族陆续迁移至南方。贤德的裴王妃更是深谋远虑,早在都城发生战乱前一两年,便建议摄政王派几个皇室远亲以及与皇室交好的世家家主出镇南方,构筑水利,发展农桑。
万一都城真落入燕浑或是羯胡的虎口,至少还有一隅得以偏安,不至于断了祖宗基业。
对于殷家而言,与刺史夫人往来好处多多。头一桩,便是殷家子弟的婚事,而姻亲,是最快建立人脉的方式。
除了殷榯的婚事,其余小辈婚事皆没着落。如今殷老太太彻底不管事了,刘铖便自做主张将几个女孩都唤来。
恰巧时值端午,这一日有个习俗,上至天子下至民间百姓,皆要换穿轻薄夏服生衣。于是,刘铖让人送来最时兴的布料,替府中小娘子量身试衣。
成匹的布料一一摊开。
碧琼轻绡,锦绣灿烂,蜀锦吴绫,轻似雾,薄于云,含风软,叠雪轻,无论是织法紧密的晕涧锦,还是洁白如雪的草心布,都令人爱不释手。
三夫人拾起其中一块面料,指下的触感滑不溜丢,惊叹:真没想到,这个小县城竟也有媲美都城的布料。"
布商微欠身:"实不相瞒,小的从前在成都王手底下的布铺做事,这些都是从都城带出来的,小的敢保证都是一时之选,本地绝对找不到一模一样的。"
刘铖笑着道:"成都王的品味在都城首屈一指,自是没得挑剔,你有心了。"
话虽这么讲,刘铖却忆起成都王的凄惨下场。
几年前她曾在街上跪迎成都王夫妇,两人高坐于富丽韶车上,皇家贵气扑面而来,不可逼视。
当时王妃穿着一袭青色带金的留仙裙,气质婉约若仙,脱俗丽致,犹为令她印象深刻。
只可惜成都王在杀了自己的亲哥哥长沙王后,也被另一名诸侯王灭了全府。
刘铖心中暗自叹息。
有些回忆,就如同华美的布料,看似富贵,里头其实已被蛀空。
不想也罢。
三夫人掩着唇轻笑:"瞧瞧这些漂亮的布,令我想起从前还未出阁前,每到端午就期待母亲让我试簇新的夏服。"
"是阿,我们也都最期待端午呢。"
婢女们齐声道。
这一头夫人们聊起都城往事,温馨和乐。
另一头的朱煦安静摸着丝滑的布料。不知为何,她对它们有种莫名熟悉的感觉。
殷怀叶则捧着书册,是只小书蠹。
唯有殷瑶认真在挑选。
殷瑶心气高,对孙家大公子有那么些慕少艾,心情过于紧张,于是挑挑拣拣一个时辰,竟没有一块能入她的眼。
"阿娘,这些我都不喜欢,有没有更好的?"殷瑶扁嘴。
刘铖不悦:"这批料子确实已经是我们能拿到最上好的布了,你若还是不满意,也没得选了。"
殷瑶转过身去,赌气道:"阿娘,若没有漂亮的衣服,我宁愿不去赴宴!"
婢女素园打趣道:"宴会再几天就开场,若因为衣料耽误小娘子赴宴,可就看不见孙公子啰……"
其余人笑了出来。
殷瑶恼羞成怒:"哼,谁稀罕他阿……你们……你们都笑我,太过分了!"
小娘子竟气哭了。
刘铖没料到,不过是一件夏衣竟能惹得素日直爽英气的闺女当众落泪。
朱煦轻拍殷瑶的背,轻声安慰:"阿瑶姊姊,你心美,人就美了,衣服不过是身外之物。"
殷怀叶也放下书册,握住殷瑶的手,让她消气。
刘铖素日疼爱女儿,可当她无故闹别扭时,她不免气闷,一时懒得搭里她。
素园试图缓和气氛,失败了。
小娘子们安慰一时也不见效。
殷瑶越哭越凶。
气氛一时尴尬。
其实问题的症结不在布料之上,而在于殷瑶摇摇欲坠的信心。
布商看穿这一点,便故作神秘:"小的还有一块压箱宝,是昔日都城最稀有难得的布料,仅此一匹,怕贵府嫌弃带不够多便没拿出来献宝,小娘子可要看看?"
殷瑶猛地转过身,抹去泪水。
"看,当然要看!"
布商让人将布取了出来,一面道:"说起这布阿可是从前成都王妃的心头好,仅仅以染色织就,却能染出青中带金的颜色,彷若天上青云镶了万卷金丝……华而不炫,丽而不俗。"
殷瑶眼睛一亮:"阿娘你看,这布真好看!"
刘铖抬眉一瞧。
忽然间,多年前在街头的一瞥,像帘幕一样在脑中开展。
难道成都王妃身上穿的那件青中带金的缥缈留仙裙,就是这块珍贵的布料做的?
今日真让闺女捡到宝了。
刘铖试探地问:"这可是传闻中的……"
朱煦正在一旁抚摸布料。
布商料得刘铖心中所想,点头笑道:"夫人好眼光,这布,便是……
"金青布。"
朱煦抚摸布料的指尖蓦地一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