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心智坚毅,说干便干。
不过几日,五六千箱装着殷家家当的箱笼全数搬下船,连同殷家四房子息,加上朱煦,浩浩荡荡,移步至镇口。
这一日,绿云蓝阔,日影斑驳,无数雁鸭飞来烟渚,水边木芙蓉花盛开,小船从中叉开花丛,叉出两面生意盎然的烟花粉浪。
三爷矗立在港坞。
长袍翩飞,东风拂了他一身水意与木芙蓉花瓣。
这是朱煦第一次见到三爷。
他面颊红润,体型微胖,看起来就是中气很足,挺有精神的一个人。
三夫人许久不见夫婿,神情激动。
三爷搂着她不停地道:"这段时日苦了你独自照料一双孩儿,我回来了,一切有我在,你不必再担心受苦。"
三夫人喜极而泣,体贴地道:"夫君才是真正辛苦的人,若不是你运筹帷幄,我们哪能平安到达此地呢?"
原来,早在都城初被围时,三爷已经想方设法,联系南方的熟人,帮他们在江东寻找落脚之处。三爷还亲自南下,打点宅子以及养活一大家子所需的庄园,农桑,人手。
并非三爷机智过人。
是殷东山提醒三爷,狡兔有三窟,此次胡羯来势汹汹,为了家族绵祚与全族性命考量,事先未雨绸缪势在必行。
三爷很是意外。
这个赋闲在家,十多年来不知推辞过多少朝廷官位的么弟,竟有这份远见。
于是三爷报备了老太太后,就动身启程到江东。
数月后,都城果真陷入危机。
殷家乘风破浪,历经艰险,摆脱水匪纠缠,总算抵达镇口。
众人在港边喝了一轮接风用的软脚酒,象征舟车劳顿的日子要结束了,他们不必再软脚赶路。
新宅子,新的土地,潮湿温软的空气,都在等着他们。
直到此时,殷家人才真正生出彻底远离都城,即将在异乡过生活的真实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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晌午,三爷在新置办的殷宅办了场接风宴。
圆滚福相的三爷,一手负于背,对着每个进厅的宾客摆出热络的笑容。
三爷见多识广,长袖善舞,广寄邀帖,宾客云集,连徐州刺史孙琨夫妇也来了。
殷瑶环顾一周,寻找孙羡的身影,却只看见孙二公子与孙三公子。
孙羡没来。
殷瑶有些失望。
席面准时开张。
徐州刺史孙琨人多事忙,走个过场,饮过几盏酒,客套几句便先行离去。
刺史夫人与刘铖相谈甚欢,她将几名殷家女眷都叫来,同在庭院中品用杜鹃芝麻酥。
三个女孩殷瑶,殷怀叶,殷瑜打扮皆得体,一一行礼,报上闺名。
刺史夫人是个会做人的,给每个女孩子都备了见面礼,三个女孩略有拘谨,看了会礼物方才收下。寒暄几句后,她们一同退了下去。
朱煦本也后脚跟上,想一道出去玩儿,却被刺史夫人喊住。
殷瑶离去前,眼角余光瞥了眼刺史夫人,见她没留下自己很是懊恼。
夫人拉着朱煦的手,看了又看。
小女孩珠圆玉润,一身鹅黄绣花影纱裙,发髻缀着两串月白色相思豆发带,眼儿弯弯,生得挺有人缘。
"这是哪家的女娃儿,怎么不见你介绍,粉雕玉琢的,叫人一见就心生欢喜,可订亲了?"
刺史夫人眉开眼笑,轻捏了下朱煦的颊肉。
刘铖心中忐忑。
谢小娘子是个香饽饽,刘铖唯恐谢蕓流落殷家的消息传了出去,会引起谢方的政敌亦或是有心人前来刁难,因而只私下派人寻谢家人的行踪,对外并不曾放出消息。
不过,眼前是徐州最有来头的贵妇人。
半晌,刘铖到底老实承认,透露谢小娘子的身分,并将受伤落难的遭遇一一道来,除了溺水那一段闭口不提,其他的都交代了遍。
刺史夫人听的一颗心提到嗓子眼,直道:"真是可怜阿。"
听见喜欢的小娘子已与殷榯订亲,刺史夫人顽皮地流露出可惜的神情,不过还是客气地夸赞几句。
"听说六公子曾在温延公那得到上等的品评,这可是连江东人都略有耳闻的佚事,殷家真是人才辈出,丹徒县有你们真是与有荣焉。"
刘铖听此,安静垂下眼眸。
殷榯,已不是温延公嘴里,有望登上公卿之位的有为少年。
幸好刺史夫人没有追着问下去。
朱煦正低头喝汤,刺史夫人望过去,莫名也觉得肚子饿了起来。
"来,让我抱抱你。"
朱煦依言乖巧走过去,一面走,一面舔了舔唇边的甜汁,粉扑圆脸上洋溢着满足。
刺史夫人被她这副模样给逗笑了。
"下次来我府中,我有个很会做甜汤的厨子,你一定会很喜欢。"
朱煦坐在刺史夫人腿上,笑靥净甜,点了点头。
思绪却飘走。
她已经好多日没见到殷榯了。
听草萤说,老太太将六哥哥安排在最偏远的西院。至于朱煦,则是住在老太太与几个夫人所在的东院。
殷宅占地广大,光是湖就有好几个,要遇见殷榯,除非聚在一起用膳,或是像接风宴这样的场子。
朱煦染上风寒的那几日,没什么食欲,一直待在自己屋中。
她本欢心期待着,以为今日可以遇见殷榯,亲手将荷包送到他手中。
可接风宴就快结束了,还是迟迟不见他人影。
朱煦视线落在远处的杜鹃花树。
东风穿过回廊,三五蝴蝶飞呀飞,斑斓羽翅开阖间,染上杜鹃花香。
老杜鹃花树长的比人还高,风一吹,万千花朵凝露微颤,一现灿然。
朱煦悄悄走到杜鹃花树底下,拾了几朵花様完整的花朵。
低着头间,一道熟悉的身影自花丛边拂过。
那人脚步沉稳,身姿挺拔。
鱼师青袍底被杜鹃花染上嫣红。
殷榯哥哥终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