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抬步离开,只怕屋中正在翻云弄雨的男女会察觉到他们,可若是不走,那就要将整场春风度雨给听的完完整整了。
朱煦莫名看着草萤,纳闷她脸怎么红的像天边云霞,结果手中一松,荷包掉落在地。
咚的一声,音量不大,但足以警醒里头的二爷与朝眠。
糟了。
草萤将朱煦稍稍拉到墙犄角。
不一会,二爷步出城楼,衣装齐整,泰然自若,连头上的发冠都不曾乱过。朝眠则是从另一头走了出去,肚兜丝带飘荡着,鬓发松松挽就,神色紧张匆忙。
一样是偷情,男人与女人的反应却截然不同。
朱煦再这么年纪小不懂人事,也大概看的出来两人方才做的事不能见人。
草萤不知道该怎么跟小朱煦解释,今日是讨不到里布了。
二爷敢与二夫人的婢女亲热,只怕是已有纳朝眠做妾的打算。朝眠有望做二爷的妾,自然不愿再做下人做的事。
这些年来二爷膝下唯有一子进宝便再无所出,朝眠年轻忠诚,身段苗条,无论是样貌或是心性,皆得殷老太太欢心。
年轻气盛,子嗣单薄,寻个小妾再合理不过,说不定就是老太太允准的。
至于为何不先纳做妾,而是先将生米煮成熟饭,应当是怕二夫人闹,待朝眠有孕后再逼二夫人接受二爷纳妾的事实。
等两人都走远,草萤对着朱煦低低地道:"小娘子,荷包送不了了,改日再送吧。"
朱煦想了想,还是决定要把荷包送去殷榯那。里布可以慢慢做,可对六哥哥的谢意还是尽早表示的好。
六哥哥近来感受到的恶意太多,她想送一些温情给他。彷佛她从前也曾经被谁遗弃过,是殷榯在她最无助的时候倾力相助。
朱煦拎着荷包慢慢走。
耳边忽然传来朝眠的叫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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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二爷乘坐一艘小舟,连夜去港口边请大夫。
晚膳前,朝眠经过殷榯身边时,被他突如其来扫过来的猛烈剑势冲撞,吓得跌坐在地,语无伦次的胡乱喊着,六公子无故动刀动剑吓着她了。
其实这段时日朝眠本就过的心惊胆跳。
二夫人不是个好相与的,妒意极强,在二夫人眼皮子底下与二爷私相授受让她夜夜睡不好觉,再加上被朱煦发现她与二爷的事,心中更加慌张不安,所以才会摔跤。
恰巧摔在了殷榯不远之处,朝眠干脆将罪过推给殷榯。六公子面相冷寒,眉眼天生酷烈,眸若鹰隼,当他手持一把锋利的剑冷着眼看人时,极少不心生惧意。
小孩如此,大人亦不遑多让。
是以起初虽有人质疑朝眠为何在那个时间点出现在那,她的说词很快就占了上风。
一时间,楼船乱糟糟。
东窗事发,二夫人与二爷关起门,闹了起来。仆妇们全往朝眠屋中伺候,免得胎儿有失。三夫人照旧不管事,早早与龙凤胎睡下,四爷忙着安抚老太太。
老太太处罚殷榯把剑归还给张原,禁止任何部曲再把兵器借给殷榯。
对一个立志习武从军的郎君而言,这简直像折断他的臂膀,比任何惩罚都还来的打击他。
朱煦很难过。
六哥哥不是没有分寸的人。他克制内敛,习剑是为了百姓,为了父母兄长,根本不可能把剑尖指着一个婢女。
应当是朝眠从城楼走出来后太过慌张,自己撞上正在练武的殷榯。
朱煦很清楚朝眠在说谎,因为那会她人就在附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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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煦将小荷包紧紧捏在手里。
殷东山神色疲惫,代替老太太转达长辈的意思:"殷家子嗣单薄,好不容易有个婢女怀了二爷的孩子,老太太要保护朝眠,只好先委屈殷榯了。"
子嗣攸关一个家族的兴败存亡。
船上有个会舞刀弄剑,动不动就见血的少年,对怀孕的女人而言是个麻烦。都城的人迷信孕中女子不能持剪,刺绣裁缝之事一律得停下,但凡刀,利刃,还是血光都见不得,否则腹中胎儿将有损。
家族是颗大树,为确保最多数人的福祉,必要时,不得不舍弃某个人。
小朱煦不懂。
为何要让大树茁壮非得委屈殷榯,他不也是老太太的孙儿?
朱煦不停绞着手,一脸无助,杏眸茫然。
殷东山赋闲在家,比不上二爷会做生意挣钱,也比不上三爷能干善周璇。纵然刘铖是宗妇,可大权仍握在老太太手里,他们夫妻俩能置喙的地方相当有限。
抚了下短须:"老太太正在气头上,这时候说什么都没用。等过阵子风头过了,我会想办法帮他。"
朱煦听此,总算放心些,紧绷的脸颊松了松。
殷东山摸摸小朱煦的头,之后转身便扎入隔壁那团混乱。
恍惚间,朱煦走到殷榯屋子门口。
门扉紧掩,铜锁又挂上了。
六哥哥把心关起来。
初平看见朱煦时眼睛都红了,心叹这种时候也只有她会来关心六公子。
朱煦眨着睫毛浓密的眼,望入屋里,凝望好一会。
失去剑的少年,将自己紧锁在房里,研读兵书,背脊仍是竖得笔直。
若不是他轻微的呼吸偶尔吹晃烛火,朱煦会以为他睡着了。
蓼蓝叶染就的刺绣荷包始终紧紧握在朱煦软胖的手掌中,但她知道此际不是送荷包的好时机。
她将荷包置于椅凳上,爬了上去半跪着,两只小腿儿在椅凳上摇摇晃晃。
"六哥哥。"
朱煦低低的喊出声,嗓音软若柔絮。
少年没有理会她。
软乎的手指攀住窗格,朱煦将额头抵在花窗,红凝色的相思豆如赤火流萤,在她耳边轻轻温柔漩飘。
"六哥哥,我信你,不是你的错。
殷榯动也不动。
"六哥哥,剑再买就有,一切都会没事的。"
"六哥哥,真的会没事的。"
"六哥哥……"
朱煦一声声温柔呼唤,直到烛火熄灭,屋内一片黑暗沉寂。
此时,雪花缓缓坠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