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朱煦年纪到底还小,吃过一顿晚膳后便把这事抛诸脑后。
她心里盘算着另一件要紧事。
白日看殷榯练武,他动作灵敏,应是身上的伤口愈合了,于是朱煦又攒了几盘河鲜要送去给殷榯吃。
不过吃了八分饱,她便迈着小短腿去到舱外。
夜色昏暗,朱煦让草萤陪着她徐徐漫步。
朱煦手里捧着两盘小山高的食物,有虾粥,绿豆糕,鱼脍。这次她学聪明了,让草萤给她多备了一份,如此她就不用饿着自己的肚子。
助人要紧,可她的肚皮更要紧。
天气逐渐暖和,这一次,殷榯房门敞开着。
朱煦蹑手蹑脚,走到他身后,草萤与初平在外头守着。
殷榯正在研读艰涩的兵书,温润的指尖拈着纸张与沾上朱墨的狼毫,动也不动,专注之极。
朱煦默默瞧了一会。
灿黄的灯光下,殷榯的侧脸清俊冷锐,背脊直挺。
他的手能持剑握槊,亦能执笔挥毫,所谓横槊赋诗,讲的就是像殷榯这样能文能武的人。
这双温润又坚韧的手,将来会在战场上挥舞旌旗,击退恶敌。
朱煦忍不住多看几眼。
她本想耐心等他读完书册,然而半个时辰过去了,殷榯仍停在那一页。
朱煦怕食物凉掉,便轻声开口问:"六哥哥看书累了,休息一会用点虾粥吗?"
嗓音甜甜软软,像偎了蜜的小米糕。
殷榯微微发怔。
他撩起眼睑看向刻钟,原来,不知不觉她已等了他半个时辰了。
起初,殷榯以眼角余光瞄到朱煦的牡丹蝶纹裙摆,知晓来者是她。
然而他并未因此分神,而是继续埋首于兵书上,岂料半个时辰过去,她竟还站在一旁。
也是他过于专注了,否则早让婢女稍她离开,想来她应当腿酸了才是。
"我不吃河鲜。"殷榯半阖着眼眸,淡淡的语气听不出心情好坏。
蝶纹裙是绸纱制的,微微晃动时,在烛光下刻镂出荡漾的光影,白白胖胖的小手指被拒绝后,略略扯了下裙摆。
很快又松开。
殷榯抬起头,以为她就要生气。
不过,出乎意料,朱煦非但没气,乌黑的秀目反倒笑意更甚。
"那哥哥想吃再吃。"
朱煦心里高兴,因为殷榯同意她喊他哥哥了。
她怕他又像上次一样不允许她喊哥哥,才紧张地抓住蝶纹裙。
殷榯将目光移回厚重的书册上,不理会她。
朱煦迳自找了个位子坐下,两只小腿晃啊晃,笑貌娇柔。
"六哥哥,我陪你念书好吗,我不会吵你的。"
殷榯没回应,于是朱煦当他默许。
早晨起的太早,朱煦在用晚膳时就已经发困。若不是为了要把食物送给殷榯,她早憩在食厅。
不多时,朱煦歪着脑袋睡着,小小的身躯像枝头垂叶一样晃来晃去。
又不知过了多久,殷榯完成今日的功课,阖上书册。
小娘子不见踪影,殷榯以为她等累回房了。
起身走至榻边,手掌朝被窝里伸进去,却碰触到一团光滑的发丝。
殷榯一时怔愣,轻拉下薄被。
原来……她在这。
小朱煦把自己蒙在被子里,睡颜萌动,双颊嫣红,袖子与裙摆有些皱乱,露出肉嘟嘟的小胳膊与小腿儿,打呼声小小的,有些短促,偶尔还冒出几句不知所云的梦话。
草萤听见朱煦的梦话,变了脸色,连忙进屋打算将她抱回房。
岂料,草萤力气小,竟抱不起朱煦,她着急跺脚,向初平求救:"来搭把手,我抱不动小娘子。"
初平猛摇头:"不行,小娘子金贵金贵的,我一个下人怎能抱她?"
草萤傻眼。
都什么时候了?还管这些礼数?
"不如就让她睡在这吧?"初平是瞄着殷榯讲出这句话的。
草莹瞟了眼殷榯的薄被以及清清简简的床榻,不禁叹气。
六公子也真是的,为何要这般苛待自身?别的小郎君与小娘子的床榻锦绣烘暖,要有多贵气就有多贵气,唯独六公子的床清寒如军营。
磨炼自己也不是这样磨炼的!
草萤不同意:"不行!夜里寒凉,六公子的被子过于单薄,小娘子会着凉的,还是你把她抱回去吧!"
初平很为难:"你这是在折煞我,若我抱着小娘子,老太太只怕会不高兴,责备我亵渎主子。"
草萤头痛。
说来好笑,平日合作还算有默契的两个人,此时竟然为了要不要抱朱煦争的脸红脖子粗,大眼瞪小眼。
草萤想到一个折衷的法子。
"不如我俩一起抱小娘子回房?有我同行,应当就能避嫌了。"
初平挠头忖了忖,同意:"那我抓头,你抓脚,数到三,咱们一起动手。"
"好!就这么办!"
二人同时侧身过去,正准备要数数时,恍然一惊。
人呢?怎不见了?滚下床了?
初平弯下腰在床底下找了又找,草萤将被褥与隐囊掀起来。
哪都没有!
方才还躺在榻上呼噜呼噜睡着的小女孩,竟然凭空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