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个小孩都想长大,你不想?"
朱煦摇头,鬓边的发丝散落在额头。
殷东山有些感慨:"我也不想要你太快长大,像阿瑶那样,四叔还没抱过她几回,她就不让我抱了。"
朱煦伸出胖胖短短的手指头,扯了扯他的衣袖,撒娇:"四叔,我让你抱!"
小女孩软绵绵的,说话细声细气的,殷东山的心都要化成一摊水,将朱煦搂进怀中。
朱煦咯咯笑。
原来,有爹的感觉是这样。
暖暖的,使人心安的,还让人舍不得松手。
真希望这个借来的爹不必还回去。
船边的钓杆突然大力震动。
殷东山与朱煦面面相觑。
"有大鱼!"朱煦眼珠子发亮。
殷东山乐不可支:"拉起来就知道了!"
殷东山使劲拉鱼竿,涨红了脸。
江面下的生物力量非比寻常,殷东山努力好一阵竟然拉不起来。
"四叔加把劲,四叔一定行的!"
殷东山撸起袖子,跟鱼拚了。忙活一阵,大鱼终于落于下风,被中年男子拉上岸,在甲板上拍翅腾跳。
两人又惊又喜,笑成一团。
此时,殷东山眼角余光撇到一人,兰眉微挑。
一名全身玄黑劲装的男子陡然站在殷东山身侧,他手提长剑,浓眉大眼,看上去是个练家子。
这人是派去查探谢蕓生母谢夫人的探子,前来与殷东山回报消息。
不知消息是好还是坏,殷东山怕小娘子失望,于是支开她。
"煦煦,四叔有事要与人商议,你先去别的地方玩。"
朱煦抬眼望去,觉得那人蒙着面罩的样子很神祕,点点头:"好,四叔忙。"
朱煦起身。
有陌生人在,小娘子将寝衣的皱褶掸平,正经八百,朝另一个方向迈步。
殷东山目送朱煦娇小的身影离去。
待她走远后问,殷东山歛下和蔼的神色。
"如何?有谢夫人的消息吗?"
蒙面探子:"谢夫人她……"
-
朱煦漫步在甲板上,继续寻找三夫人的医书。
来到船尾时,脚步顿住。
朱煦揉揉眼,有人。
城楼边一抹人影,背身精实,身姿矫健,手中的兵器锋芒闪烁,浅金色的晨曦在涔涔汗水上反射出细碎波光,浮玉流漪,于一个难以辨清的旋身中,汗珠静静地滴落。
朱煦又往前走几步。
此时,少年侧过身,朱煦看清他的面容,侧颜清峻,眉眼深邃,他手掌有力,手臂筋节分明,挥出来的动作俐落干净。
殷榯正在练武。
朱煦视线往下移。
他将长袍的上半部褪至腰际,坦露上身。
身形单薄,肌肉匀称,汗水淋漓。
他似乎又更壮了些,握着兵器的手指头也更加修长坚韧。
平日被衣料掩盖住身形,朱煦看不出来。
现在她看清了,方才意识到,其实殷榯不过大她四岁。
他的筋骨还未全长开,不似张原那群成年杂胡魁梧雄壮,难怪那日他与水匪对搏后力气脱尽,握不住剑柄。
掌风与剑风凌厉交错。
朱煦后退几步,隐身到城楼旁,免得殷榯因为察觉她的到来而分心,又因分心而受伤。
她猜想,殷榯躲在这里练武,而不是与张原那帮杂胡同进同出,应当是被殷老太太制止过。
朱煦虽然年纪小,但与殷家人同住一段时日,也算是看明白。
殷家人好洁喜净,纵然仰赖部曲头子张原的护卫,可私下里两边人极少往来,张原他们等同奴人,不能与主人共桌,住也是住在最凌乱肮脏的船舱底部。
偶尔她也会听见草萤与其她婢女悄悄议论杂胡人不拘小节,胡须乱七八糟,脏兮兮的,粗鄙无文。
若是他们瞧见殷榯坦露上身,浑身是汗的模样,只怕也会嘲笑他脏兮兮的。万一他摆弄兵器时不慎伤到小辈们,那这可不是罚跪就能被原谅的罪过。
所以殷榯哥哥宁可独自一人。
不过朱煦不在意这些。
殷榯哥哥将来是要上战场解救百姓于水火的,他才不脏,更不粗鄙。
朱煦看了片刻,悄然离开。
这时,日阳越升越高。
船舱里陆续传来打水,洗漱,更衣的声响。
殷榯收剑。
初平屁颠屁颠,自另一头过来,连忙递上茶水与棉巾给殷榯。
初平瞅着殷榯的神色,拍马屁:"主子,方才谢小娘子来过这里,看你练武的英姿看了好一会。"
殷榯喝了几口水,没理会初平。
初平搔搔头:"不过,小娘子一个时辰前便走了。"
殷榯眼眸闪烁,穿上衣袍。
她是来找医书的。
正常的小娘子都不会想目睹汗流浃背脏污不堪的画面。
世人皆爱温润如玉的斯文小郎君,如他这般拜杂胡为师,吃穿粗糙,动刀动剑的寒族子弟,小娘子不会愿意靠近他。
再过一阵子,煦煦便会与其他人一样,躲他躲得远远的。
不会有例外。
深沉的眼眸恢复平静。
"走,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