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煦来到殷榯身侧,轻声喊他:"六哥哥。"
小娘子细弱的声音裹在淅沥雨水中,温柔清澈。
殷榯侧身看过去。
她纤细的睫毛被雨水打湿,脆弱地悬着,半跪在地上时身量仅到他的肩头,一双眼眸澄亮而真挚。
煦煦妹妹心太软,容易同情别人,看不懂老太太想打压他的心智有多么坚毅。
再过一阵子,她应该就会屈服于老太太的气势,不再同情他了。
殷榯将目光移回去,冷硬地道:"不要管我。"
朱煦不以为意。
草萤拿把伞,蹲在地上,为朱煦遮雨:"小祖宗,下雨天冷,你快别陪郎君们了!"
孩子们很担心身体才刚痊愈的小娘子。
"煦煦妹妹,你衣服都湿了。"
"煦煦快走,别理他们!"
一旁的二夫人狐疑,问:"谢家的小娘子,殷家小郎君们犯错,你为何要一同罚跪?"
朱煦扁着嘴,眼泪噗愫噗愫地从眼中滚落。
"二夫人,其实我也有错。我分明撞见殷稹与殷瑜正在割断绳索,可我却不敢张扬。"
三夫人一怔,头皮有些发麻:"为何?"
"因为,殷稹与殷瑜威胁我,不准我讲出去……"朱煦起先小声啜泣,后来逐渐憋不住,哇地放声大哭,似乎是再也压抑不住良心的谴责。
本来她是故意撒谎,可哭着哭着,不知怎么地停不下来了。
她心底有股巨大的委屈,在殷榯被欺凌时特别能被触动,彷佛她从前也被莫名其妙欺负过。
又或是她与殷榯都是没有爹娘的孩子,与他同病相怜。
总之,殷榯就是牵扯她心绪的一条绳子。
她要哭,人受委屈了就是得大哭一场!把心中所有酸的,苦的,涩的,全部化成泪水倾泻而出。
穹苍天宇,承受不了乌云之重时,也要将沉郁化做满世间的霏霏点点。
更何况是有七情六欲的人呢?
殷榯哭不出来,不代表他就不可怜。
朱煦哭的越凄惨,三夫人雪白的肤色越黯淡。
草萤心疼不已:"小娘子可别哭坏身子了,唉,这都是些什么事啊!"
草萤边说,一边瞟向双生子。
龙凤胎目瞪口呆,方才险些将人耳朵扭下来的强悍小娘子,怎么说哭就哭?她……没这么柔弱吧?谎话不打草稿,跟他们俩有的比,真是小看她了!
殷稹朝朱煦吐舌头:"爱哭鬼,丑八怪!"
殷瑜哼了哼:"哭鼻子的人最丑!"
朱煦委屈巴巴,小声抽噎。
三夫人快被龙凤胎气晕过去。
雨珠逐渐浸湿朱煦的芙蓉裙,她先前挨饿过一段长时间,又曾落水受冻,身子底还未养全。
此时遭料峭春雨一淋,一乍一乍地打起喷嚏来。
草萤心疼的拿怕子出来替她抹掉眼泪与鼻涕,担心道:"小娘子心地太善良了,分明不甘你的事,咱们赶紧回屋,小心着凉。"
朱煦担心这样连坐的情事会一再发生,得下猛药才行。
朱煦撒起泼来,跌坐在地上:"我不要,六哥哥不起来,我也不起来!"
二夫人皱起眉。
情况好像超出她的理解范围了。
虽然她至今仍对这个殷榯在水里捡来的女孩身分存疑,然而,若小女孩真是谢蕓,是那个爹娘连一块油皮都舍不得她破的谢蕓……
那么此时的情事若被传了出去,殷家只怕是彻底得罪谢方,将被所有有名望的世族排挤。
二夫人悄声命下人:"去,快去向老太太禀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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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老太太房里。
下人来报,说起龙凤胎不让谢小娘子透露他们要做的坏事,谢小娘子自认知情不报,自请罚跪。
殷老太太气得用鸠杖顿地。
对一个六岁小娘子来说,目睹有人割断绳子要害人摔跤,还被威胁不能说出去,算是不小的阴影了!
而她却只是自责,对殷稹与殷瑜那双孽障无半分举发之意,真是个善良的孩子。
坊间传闻果然是传闻,谢蕓并不娇纵。
殷老太太着急:"快让她起来,她才刚痊愈,怎能让她跪呢?"
"可……小娘子哭鼻子说了……"
"说什么?"
"六公子不起来,她也不起来。"
殷老太太扶额,无奈头疼。
殷榯是谢蕓的未婚夫婿,两人虽还小,对婚事什么的懵懵懂懂,但到底有一层关系在,谢蕓疼惜殷榯再是正常不过。
良久,殷老太太终是屈服在殷谢两家之间巨大如鸿沟的家世之别。
"罢了,让殷榯与进宝起来……至于那两个孽障,继续跪,没我的令,不准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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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东山与刘铖来甲板上传递这个好消息时,朱煦收起郁闷神色,眉开眼笑。
草萤扶起朱煦时,她眉目弯弯,娇声软软,笑着道:"六哥哥,没事了,老太太原谅你了。"
殷榯迳自起身,不发一语。
"哈啾!"朱煦打了个大喷嚏,来不及捂嘴。
朱煦不好意思地绞着指头:"六哥哥,我今天出了好多丑,又哭又闹的,你一定觉得我不是大家闺秀!"
殷榯垂下眸子。
脸色都发白了,衣服也湿透,还在担心他怎么看她。
……煦煦妹妹是不是笨蛋。
刘铖连忙吩咐草萤:"快将煦煦带回房,免得着凉了。"
殷东山看着殷榯,也关心道:"殷榯,你身子都湿了,快回房擦干吧。"
殷榯迈开步伐离去。
殷东山夫妇陪着朱煦回屋。
身后传来小女孩极富生命力与感染力的清脆笑声。
殷榯不经意瞥了甲板角落一眼。
陈旧的书册在角落里安静地躺着,看似是白日里朱煦捧在手里贪看的典籍,应当是话本之类的消遣读物。
煦煦妹妹把书册丢在这里了。
殷榯弯腰拾起,顺手翻开来。
眸光一滞。
书册里头大半是针对外伤急救方法与用药指南,而整艘船上唯有他受了外伤。
原来,她钻研医书,是为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