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榯的妹妹殷怀叶形单影只。
她安静内向,不大与人说话。
朱煦又往甲板看过去,外头空无一人,她心里有些失落,缓缓转过头来。
却看见正坐在眼前的进宝被鲥鱼刺弄得手忙脚乱,朱煦朝他伸出手。
很有自信地命令:"进宝,给我,我帮你。"
不一会,负气的朱煦将鱼刺卸的干干净净,将鱼还给进宝。
进宝高兴坏了,配着鱼肉,闷头多干了几碗饭。
刘铖的大女儿殷瑶是个伶牙俐齿的,年纪虽比进宝小,看不惯进宝凡事被人伺候好好的模样。
"进宝哥哥,你都几岁了,怎么连挑鱼刺都不会?"
进宝傻呵呵:"我十岁了,不会挑鱼刺怎么啦?"
殷瑶的弟弟殷亦,偷偷在桌案底下踢了姐姐一脚。
殷瑶回瞪一眼:"你做什么踢我?"
殷亦伸出指头,悄悄比了比二夫人,殷瑶不用看也知道二夫人脸色一定难看,哼了声便低头吃饭。
二夫人气炸了,可碍于四夫人刘铖的气势,不敢对两个小辈发火。
她想起那些关于谢蕓的传闻,把气撒在朱煦身上。
慢条斯理地道:"真没想到连如厕都要用软花缎当厕筹的谢家小女娘,竟然会挑鱼刺。"
气氛顿时有些凝结。
谢家庄园生产软花缎,家中的缎布堆积成山。
软花缎乃谢家独有,工序超过二十道,每一道皆无比讲究。
必须采用饱满的花桑叶喂养出的三棉蚕蚕丝,再将纯洁无瑕的蚕丝染色后上绫机,色泽极其明丽高贵,灿亮堪比天光云彩,连宫中娘娘亦爱不释手。
传闻谢夫人疼爱女儿,舍不得拿粗糙的竹纸做厕筹,竟拿柔软温润的软缎布擦拭肌肤。
这般养尊处优的小娘子,竟然会挑鱼刺?
确实令人意外,众人纷纷侧目。
不过朱煦本尊显然没意识到殷家人的疑惑。
她偏着小脑袋呵呵笑,还以为二夫人在赞美她。
不大好意思地道:"谢二夫人夸奖,挑鱼刺小事。不过拿软缎抹屁股的事我已记不得了,我现在比较偏爱竹纸,香气芬芳,甚好。"
二夫人:"……"
众人哈哈大笑。
这种粗俗的用词从一名贵女口中说出来,并不使人反感,反倒有种直率讨喜的大方,不仅撇清谢家的奢侈行径,还让二夫人没脸继续挖苦。
殷家人起初确实受传闻影响,兢兢业业,不敢对谢家小女娘有所怠慢,不过相处一阵下来,小朱煦与传闻全然搭不上边。
如今他们怀疑,是不是与谢家交恶的人故意造谣了。
连害羞怯懦的殷怀叶也忍不住笑出声,一双小鹿般清澈的眼瞳盯着朱煦打量,那眼神有少许是好奇的,不过更多是善意的,期盼亲近的。
父母兄长困于都城,加上南逃途中,目睹太多饿莩死尸,殷怀叶大受打击,变得抑郁寡言。
殷家人各忙各的,没人有闲功夫去开解她。
朱煦见殷怀叶难得发笑,挪动小短腿,一点一点地挨倒殷怀叶身旁,比着一叠纸。
那上头画着奇形怪状的兽图,以及娟秀小巧的楷书。
"九娘,你书上写的是什么?"
殷怀叶心头一热。
朱煦是第一个关心她写什么的人。
这是她编绘给自己的梦,用来逃避现实。她随身带着,脑中一有奇思就写下来或画下来。
"这是化蛇,长在深山里,还有穷奇跟烛阴,是天庭的猛兽。"
殷怀夜娓娓道来,嗓音细柔,一个一个解释。
朱煦听的津津有味,比着一只人脸龟身的图案,问:"这只乌龟又是什么?"
殷怀叶:"我在旁边有写上名号,你看字便能知晓。"
殷怀叶不敢明说,是因为神龟旁标示了一行字:殷东山。
她把四叔画成一只万年老乌龟,这秘密当然不能大声嚷嚷。
可殷怀叶才一说出口便后悔了,因为朱煦可能会大声嚷嚷。
朱煦看了老半天,问:"什么山?"
殷怀叶一愣。
三个字里面,她竟只认得山?
朱煦没注意到殷怀叶发怔,又问:"这个小圆圈又是什么?"
殷怀叶又一愣。
其实小圆圈旁标着四个朱红色大字:殷榯哥哥。
难道连这四个字也认不得?
殷怀叶压下心中的诧异,道:"小圆圈是殷榯哥哥。"
殷榯于殷怀叶而言,是团雾,是团疑云,是她看不清弄不明的一个亲人。
所以他暂时是个空心的圆圈。
朱煦突然安静下来。
殷怀叶宽慰她:"这个字是榯,不好读,你看不懂很正常的。
朱煦老实招来:"不,其实,我一个字都认不得。"
饭厅顿时安静无比。
众人这下真的是目瞪口呆了,比方才得知谢蕓会挑鱼刺的事还震惊。
惊诧的目光全往朱煦身上聚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