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照一下夏听蝉这个小女娃,对喃呒佬来说是一时兴起。
喂路边流浪的猫猫狗狗一样,不过是举手之劳,并没有付诸什么感情。
日行一善,也没想着要有什么回报。
喃呒佬家中只有一个犟得跟头牛一样的儿子,父子俩的相处方式除了沉默就是争吵,长大后他羽翼硬了,说要出去闯一闯,至今有三年没回过家了。
办丧队全是一群大大咧咧的男人,平日人们嫌他们晦气,来往也不多。
所以没有斋事的时候,喃呒佬大多数时间都是自己在家,也没个人聊天说话。
而夏听蝉加入办丧队后,投桃报李,天热时会熬煮凉茶给喃呒佬喝,下雨天会关心他的关节痛不痛,有什么好吃的也会记得和他分享,听到别的孩子说他坏话时,挺身而出辩驳……
人与人之间的关系,都是处出来的。
喃呒佬从最开始的同情到后来怜惜,决定收她为徒。
这样只要有死人要做斋,她就会一直有收入饿不死。
夏听蝉人好学又聪明,还很有眼色,在办丧队如鱼得水,叔叔长伯伯短,嘴甜得很。
一群大老爷们平时有一把瓜子几颗糖等小零食,也愿意投喂她。
有次夏东仗着村长和长子的身份,想霸占祖孙三人开荒好的田地,那些叔叔伯伯往那一站,一人一句怼得他无地自容,灰溜溜地走了。
知道他们是有后盾的,村里人也不敢明目张胆地欺负人。
*
喃呒佬第一次带夏听蝉去做斋,是灵凤村王老太的葬礼。
灵堂搭在王家院子里,黑布挽联挂了满墙,哀乐低低地绕着屋檐转。
夏听蝉站在角落,看着王老太的儿女跪在灵前抹泪,手心里攥着的白布都被汗浸湿了。
“不用怕,等会儿哭想着心里最疼的人就行。”喃呒佬拍了拍她的肩,手里的铜锣“当”地敲了一声,开场的经乐响了起来。
夏听蝉深吸一口气,跟着喃呒佬的调子开口。
起初她声音发颤,可想着早逝的爸妈、辛勤劳作的奶奶,还有省吃俭用想给她买头花的哥哥,喉咙酸涩,眼泪一下子涌上来。
她的哭声不像旁人那样干嚎,带着一股子钻心的疼,先是低低的呜咽,到后来越哭越急,连肩膀都跟着发抖,把王老太生前疼儿女、省吃俭用的琐事顺着哭声念叨出来,听得王家儿女满腹心酸,眼泪流得更凶,围观的村民也红了眼眶。
“这丫头,哭到人心坎里去了。”有人在背后小声说。
从那以后,夏听蝉成了喃呒佬的固定搭档。
每次哭丧,她都能把逝者的生平、家属的牵挂揉进哭声里,有时候哭到动情处,自己也跟着掉眼泪。
村里有人办丧事,都特意叮嘱喃呒佬:“一定把那个夏丫头带来,她哭的,别人一听,才知道是孝子贤孙。”
夏听蝉后来发现,和别人吵架时,哭丧的诅咒调调一出,攻击力让人不寒而栗,不战而胜。
闲暇的时候,办丧队的叔叔伯伯们又教她丧乐。
唢呐、铜锣、梆子,夏听蝉学得认真,人也勤奋,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练气。
有一段时间,她对着自家院子里的菠萝蜜树吹唢呐,一开始吹得跑调,附近的小动物不堪其扰,纷纷搬家,后来慢慢找到调子,一首《哭七关》吹得哀婉动人,孩子们更加不敢来这“鬼屋”附近玩了。
跟着喃呒佬做斋,闲暇的时候,就扎纸人叠元宝等,一些钱也过了明路,祖孙三人的饭桌上终于能常见到油星,身上的衣服也不再是破破烂烂缝缝又补补。
日子渐渐有了起色。
这天,夏大雨放学回家,看见奶奶正坐在灶前炖肉,肉香飘满了整个院子。
他惊喜地跑过去:“奶,今天怎么又买肉了?”
夏奶奶笑着指了指里屋:“你妹刚回来,说这次做斋人家多给了钱,特意让我买斤肉给你补补。”
夏听蝉从里屋走出来,手里还拿着刚扎好的纸灯笼:“哥,你快尝尝,奶炖的肉可香了。”
夏大雨夹起一块肉放进嘴里,肉炖得软烂入味,香得他眯起了眼睛。
他看着妹妹脸上的笑容,又看了看奶奶舒展的眉头,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好好读书,将来出人头地,让她们为自己感到骄傲。
夏大雨后来因为成绩好,被校长看中,同意让夏听蝉免费入学听课。
但夏听蝉还是不愿意去上学,照她的说法是——“耽误挣钱。”
夏大雨将读书的好处讲了又讲,夏听蝉就是不为所动。
那些都是将来的事,哪怕饼又大又圆,但她现在还没吃到,那就不是真的。
村里有好几个读书人,但也没见有什么出息。
要她一整天坐在板凳上听课,那真是一件要命的事。
认的字和识的数够用就行。
夏大雨能免费教的事,就不要交钱给老师教了。
见她如此,夏大雨无奈,打算等自己读书出来工作,再拉她一把,日子也不会差到哪儿去。
虽然夏大雨成绩优异,深受校长和部分老师的喜爱,但因为妹妹是做斋的,在校并不是很受欢迎。
被孤立排挤,被言语欺压,这些都是常见的事。
不过他也没放在心上,来学校是读书的,不是为了交朋友。
但无视并不能解决问题,欺软怕硬是人性。
有次放学路上被堵了——
夕阳把土路染成金红色,夏大雨拿着刚发的月考成绩单,心里还想着回家跟奶奶和妹妹报喜——
这次他又考了年级第一,老师说照这个势头,保持这股学习的劲头,将来考大学准没问题。
可刚拐进村西头的胡同时,三个影子突然从一棵粗壮的荔枝树后窜出来,挡住了去路。
领头的是隔壁班的杨鹏飞,比夏大雨高半个头,胳膊上还带着没消的淤青,上个星期因打架斗殴而被学校记了处分。
“你们想干什么?”夏大雨将成绩单塞进书包,紧紧地护在怀里,警惕地看着他们。
杨鹏飞视线扫过那一行行代表高分的成绩,吊儿郎当地揽过他的肩膀:“好学生,听说你妹哭丧赚了不少钱,给点钱使使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