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他们这么有本事,想来不靠她也能过得好,刚想从口袋掏出的钱又放了回去。
离开老宅,对于夏奶奶来说,好比头顶上的大山被搬开,阳光照射进来,阴霾一扫而空。
夏大雨每天放学回到家,都会抽出时间教夏听蝉识字数数。
在旁编竹篮的夏奶奶听着他们朗朗的读书声,心头欢喜,想着这学费交得值,日子是越来越有奔头。
一天天过去,想象中妈会带着两兄妹回老宅求援的场景并没有出现,夏东和夏南不免有些失望。
听多了枕边风,两兄弟也觉得夏奶奶不如表面上的那般老实,之前一定藏了不少私房钱。
于是今天不是这个上门哭穷,明天就是那个堵路喊饿。
夏奶奶深知他们的本性,只要开了这个口,等待她的将是无止尽的索取。
所以她也哭穷喊饿。
后来见讨不到便宜,反而因为孝道搭出去不少粮食,兄弟俩不再纠缠,路上见了夏奶奶,掉头躲开。
*
不知不觉,冬天来了。
南方的冬天没有漫天大雪,有的只是湿冷湿冷的空气,猛地吸一口气,能冻到肺里。
在见夏村,过冬全靠抖,寒气会往骨头缝里钻,只有活动起来,血液流通,才会感觉到暖。
夏听蝉最讨厌冬天里的下雨天,讨厌潮湿被沤臭的衣服,讨厌刀片一样的冷风,讨厌睡觉难以捂热的脚……
八岁那年的冬天,更是讨厌。
这是第一个没有爸妈陪伴的冬天。
夏听蝉冻着冷着,又开始感到难过。
她每天撕掉日历数着日子,期盼春天的到来。
然而春天迟迟不来,村里的一位叔公没熬过去,也死在了那年冬天。
夏听蝉跟着大人去参加丧事。
灰蒙蒙的天,绵绵细雨,飕飕冷风,三样寒冷因素汇集,有着难以抵御的冻力。
在露天哭丧的人们直打寒颤。
□□和灵魂都备受折磨。
夏听蝉冻得全身发麻发抖。
她在心底咒骂天,咒骂雨,咒骂风,也咒骂叔公,死得太不是时候了。
又是一阵风吹过,白幡飘扬,纸钱如蝶般纷纷扬扬,夏听蝉不小心被黄表纸烧的灰迷了眼,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滑落。
“哥。”她扯了扯旁边夏大雨的衣摆。
“怎么了?”
“有东西进我的眼睛里。”
“别揉,我吹吹。”
夏大雨吹了一下,夏听蝉眨眨眼,灰烬顺着眼泪流出来。
“好了。”
两人没再说话,跟着队伍跪在地上,滥竽充数地哭着。
这地跪着真冷啊,腿好痛,好想站起来,但大家都保持着跪姿,她也不敢轻举妄动。
越想越难受,只好转移注意力。
夏听蝉看看这个,瞧瞧那个,每当视线不小心与不远处的纸人对上时,她都会赶紧移开。
眼前所见的一切阴森又恐怖。
她感到害怕,曾经听过的鬼故事在这一刻具象化了,仿佛下一秒就会有鬼不知从哪里飘出。
到今天为止,夏听蝉参加了两场葬礼,另一场是爷爷爸爸妈妈的,那时夏听蝉浑浑噩噩,不是哭累就是哭晕过去了,对丧事并没有什么实感。
但现在,她以局外人的视角看着发生的一切。
哀哀戚戚的哭声,含糊不清的念经,震耳欲聋的哀乐,拖腔带调的祭文……
声声在夏听蝉的耳边环绕。
有人带着古怪面具跳舞,吓人得很;还有扒饭、过桥、点香、烧纸……
一幕幕场景在眼中闪过。
被这伤感的气氛感染,夏听蝉想着爸妈在地底下有没有新衣穿,有没有饭吃饱,有没有钱够花……
想象中爸妈过得并不好,不禁悲从中来,泪如泉涌,嚎啕大哭。
哭声震天,与旁边的低泣声形成了鲜明对比。
有人见此,小声议论起来:“这孩子,是个有孝心的。”
叔公的乖女孝子贤孙见此,不能容忍被旁支的小孩比下去,于是一个哭声更比一个高。
夏听蝉没察觉到他们的攀比之心,沉浸在悲伤之中,默默祈祷着叔公要是在那边见了她的爸妈,麻烦多多照顾,她会烧多多纸钱的。
这么一想,她也不感到害怕了。
时间在流逝,太阳快要下山了。
夏听蝉看到了让她疑惑的一幕——
灵堂的白幡还没撤下,大人们搬出几张圆桌,端上菜肴,摆起碗筷,开始吃吃喝喝,说说笑笑。
酒杯碰撞的脆响混着零星的谈笑声,盖过了隐隐约约从某个角落传来的哀戚。
先前声势浩大的葬礼仿佛是错觉。
男人们围坐在桌边划拳喝酒,你来我往好不开心!
女人们则凑在一起唠着家常,你一言我一语好不热闹!
偶尔有人提起叔公,也只是轻描淡写说“走得安详”“是喜丧”“不折磨子女”之类的话,恍若叔公的死亡是无足轻重的,对于他这个人消逝于人间,是件值得庆贺的事。
一张张哭泣的脸和一张张微笑的脸在夏听蝉的脑海中重叠后,交错浮现。
像极了一场荒诞的情景剧,上一秒哭,下一秒笑,切换得极其突兀。
那时,年仅八岁的夏听蝉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他们的悲喜怎么能这般收放自如?
他们是怎么做到的?
她小小的脑袋有着大大的疑问,想问些什么,又不知道该问些什么。
就算问出了什么,她也改变不了什么。
夏听蝉为叔公感到不值,她在心里默念着:
【叔公,你死了,我很不开心,我为你哭你看到了吗?我给你烧钱了你收到了吗?你和我爷爷,还有我爸妈,在那边好好的啊。】
想着想着,她又想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