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避水镇的一路不算平稳，也不算波折。

从夔关到东海只有一条通路，两旁是连绵的山峰，这条路鲜少人往来，山岭亦难以翻越，又有南北两个关隘把守，故而一路通行无阻。

鉴于苏魄身份敏感，二人乘一辆低调的马车，伪装成来东海行商的南泽夫妇，苏魄演起戏来已是炉火纯青，一路上也未曾叫人怀疑。

每日只行三个时辰的车，停停歇歇，两日后终于听见湍急的水声，两架马车宽的石桥架在奔腾不息的江流上，过了石桥后是个岔路，岔路前立着个路牌，往北再走半日是青州，往东是长壬的方向。

避水镇在青州与长壬中间，走哪边时间都差不多，车夫勒马问道：“老爷，向北还是向东？”

白皙的手撩开车帘，苏魄跃下马车，立在江边伸了个懒腰，朝那车夫道：“你也下来歇息片刻，待会儿我们往东。”

车夫坐在桥边的石墩上，拿着烟管抽了两口：“夫人，原来你才是话事人。”

苏魄爽快地应下，笑道：“怎么，你看我不像？”

车夫嘿嘿一笑：“倒也不是，是你家那位太威严了点。”

苏魄往马车看了一眼，藏蓝色的布帘被掀开半面，裴照一双眼正幽幽地望着他们的方向。

江水滔滔，峡谷中水汽弥漫，在炎热的夏季里凉爽得紧，同行两日，车夫也算摸清这两人的个性，现下裴照不在跟前，他忍不住打探起来：“夫人，你是青州人？”

苏魄一愣，心想车夫也只是随口一问，承认倒也无妨：“这都被你看出来，莫非我说话有青州口音？”

车夫得意道：“我也是瞎猜的，东海人比较会经商，出手也大方，南泽人性格谨慎，我载的南泽客人，十个有九个半都是不接俺话滴。”

苏魄掩嘴笑道：“那又如何猜到我是青州人？”

“能跟南泽人结婚的，都是赤峯山往西的东海人，其他地方的可受不了南泽人沉闷的性子。我看夫人你家境殷实，那不就剩青州可以猜了。”

苏魄捧场道：“你们走南闯北，见识可真多。那你是哪儿人？”

“我？我是避水镇人，不然现在那还能将你们载去那儿？”

“嗯？”苏魄闻言脸色微变，而后又笑盈盈地问起：“师傅怎么这么说？难道现在不是避水镇人都不准去了？”

“唉。”车夫叹了口气：“是也不是。赤峯山往东增设了不少岗哨，挨个挨个查人户籍，盘问，都说是因为前段时间长壬封城的事情。”

苏魄瞪大眼睛：“那我们俩可没有避水镇的户籍。”

“哎哎。”那车夫摆摆手：“都是做做样子，你们有通关文牒，再塞点钱给他们就成了，苦的还是我们这些拉车送货的，跑一趟就那么点钱，还要花钱买通融，所以现在不往避水镇去的我都不接，不划算！”

苏魄心中有数，之后的路途更加低调，在村镇里住店也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虽是挨了不少盘查，依车夫所说散点钱财，倒也一路相安无事，顺利到了避水镇。

赤江流至此处水流减缓，避水镇依江而建，被江水一分为二，此时天色已晚，江北只有零星几点灯火，大部分居民都住在江南。

苏魄找的旅店坐落在江南的小山坡上，往下看是层层叠叠的屋檐，不远处便是一湾江水，江水向北岔开，分出一道支流绕到江北的小山后。

苏魄抱膝坐在窗边的靠背椅上，看着江水北边的屋舍，神情凝肃。裴照方沐浴完，顺着她的视线看去，没话找话：“你长大的那间院子，都烧干净了。”

其实这里看不见她从前和王池沉住的院子，得顺着支流再往江北绕两个弯才是。

飞云宗灭宗后，避水镇全镇南迁，原本出了赤峯山的山门便是繁荣的市镇，现在在镇里，连赤峯山的山脚都望不见。

“我住哪里，你倒是清楚得很。”

“同你下山时去过几次，自然清楚。”

苏魄小声骂了一句：“跟屁虫。”

裴照蹲在她身边：“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没有。”苏魄别过脸。

裴照捏着她的双颊往自己这里掰：“我叫你再说一遍。”

苏魄赤脚踢了一下他的腰，扬起眉毛：“我说你是跟屁虫。”

裴照握着她的脚，争辩道：“因为那时候我只有跟着你们才能下山，有什么好奇怪的。”

“我也没觉得奇怪，说你一句，你要不要这么当真。”苏魄又看回窗边：“我知道的，你怀疑周师兄，又提防他，觉得戚师兄强，但摸不准他的想法，所以只能跟着我，因为我是个蠢的好忽悠。”

裴照站起，捂住她的嘴：“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苏魄仰头看他：“你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意思，跟你说话真没劲。”

裴照正要反驳，窗外忽然传来闹哄哄的人声，听旅店的老板娘热络地招呼道：“小蝶，你可回来了，我们避水镇出去的大歌星。”

陈小蝶压着嗓子：“别喊那么大声，我这次是回来休息的，可别叫人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