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
戚秉砚将廊窗推开一条小缝:“骂一早上了,你没听见?”
苏魄顺着窗隙看去,只见月仙酒楼前聚了一群身着粗布麻衣的平民,其中有个壮汉扯着一张白旗,上面用鸡血写了几个大字“杀人偿命,自古真理。闾巷仙家,一视同仁”,每有行人走过就高声叫骂:“潮满宫这群酒囊饭袋,害死了我们大姑娘,昨天晚上还反咬一口,大姑娘都泡得不成形了还不让人安息,抬着尸体把我们村一家家敲过去,守在码头边的老太公被吓得昏了过去,一头磕在桌角,死了!”
两个黄毛小儿跪在青砖地上哭嚎道:“还我爷爷的命来!还我爷爷的命来!我要取你们的命!”边喊头边往地上磕,满头脏污混着汗液、泪水与血丝哒哒落了下来。
苏魄不忍,正欲回身下楼时,又见几个大汉抬出块木板,板上僵卧着老太公的尸身,那额头上有一凿极深的伤口,苍蝇环着豁口飞,苏魄心中骇然,但仔细瞧了几眼,尸体面容发黑,连指甲盖都是深青色的,怎么也不像才死一晚的模样。
“看!”,壮汉将白旗搁在一旁,呼喝着用鱼叉挑起一个物什,苏魄差点尖叫出声,慌忙往窗隙右侧逃开,戚秉砚眼疾脚快地后撤一步,对她这种没出息的表现很是不屑,发出“啧”的一声。
戚秉砚用剑鞘指着苏魄的脊梁骨,硬生生地把她戳回窗隙前:“仔细看看,这是什么。”
苏魄被骇得眼前发白,还是圆瞪着眼把那物上下扫了两边,头脑嗡嗡,声音抖抖:“一个…死掉的……”
戚秉砚抢过她话:“死婴。”
苏魄听到这两个字倒吸一口冷气。
又听那壮汉高声道:“害那大姑娘不说,竟在大姑娘临死前把她腹中胎儿活生生掏出来撇在岸上,这还是人吗!?”
鱼叉挑着死婴绕场一周,把先前围观的游人都吓跑了,只剩几个胆大的还在远处槐树后探头探脑。
戚秉砚收回剑鞘,在她肩上敲了两下,出声道:“用法诀。”
“我不。”苏魄又撤回窗后,把视线挡了个严实,嘴上控诉着:“那死婴尚有魂魄,非要让他盯上我不可吗!你能不能自己烧个符让他晚上来找你!”
戚秉砚双手抱胸:“这种邪物我甩两下袖子就散了,如何敢来找我?你使法诀引它来,晚上我同你一起。”
苏魄咬牙站回窗隙前,左手掌心腾起黑焰,霎时廊间日光暗了几分,戚秉砚眼眸玄深盯着那团阴森火焰,而后目光上移至苏魄的面颊,苏魄被吓得面色发白,可黑焰的火舌却在她眼中摇曳,戚秉砚靠在墙边若有所思,他对师妹的本性颇为好奇,他就没见过几个正派人士法诀能类属阴烛,就算不至于阴险狡诈,怎么也该是个城府颇深的人。想必周运烛也是因此对她有所顾忌。
似有凉风吹过,苏魄头顶漫起此起彼伏的麻痒之感,她才运转起法诀,就见鱼叉上的死婴眼珠子翻了上来,她被吓得左手上下颤动,两颗眼珠子也跟着她手中烛焰晃荡起来,死婴双眼还糊着一层灰膜。
火有传讯的功用,点在高台是烽火告警,点在祭坛是明火爇燋(ruo4 jiao1,其实就是祭祀时烧火),在旷野闷闷地烧是狼烟传信。而阴烛自手掌根部的太阴丘燃起,所燃方寸之内凄寒阵阵,烛焰正对仍寄宿残魂的死尸,若有冤屈或未尽心愿,它就会在子时寻来,只不过……寻来的方式千奇百怪。
苏魄收诀后,那死婴的眼珠又落回原位,她退至周运烛身后:“等到子时我们在广场等它,我不想让它进我房间。”
见戚秉砚不答话,她着急道:“师兄你怎么不回答,不会是想出尔反尔吧。”
戚秉砚惜字如金:“没。”
他说完转身又要回房,苏魄将他截住,问道:“你还没说这是怎么一回事。”
她手指着楼下那群人,壮汉刚把死婴收回鱼筐,又有三三两两的游人聚了回去,壮汉口条流利,慷慨激昂道:“幸好飞云宗派人来查明此事,今早我在此处遇到了运烛公子,和他诉说冤屈,公子不愧身出皇家,那仪表气度比我们高不知道哪儿去,他答应我定会给我们大家一个交代!”
男女老少莫不招起汗巾,高声欢呼叫好。
“昨晚师父在那儿监督着,潮满宫怎么也不至于做出这么荒谬的事情。”苏魄关紧廊窗,压着声音道:“还把运烛师兄抬得这么高,很难说是否早有预谋。”
戚秉砚挑眉,既不说是也不说否,只道:“你还挺聪明。”
“这两具尸体有些蹊跷,老翁看着死了不止一晚…”苏魄打了个寒噤:“小孩…太完整了,不像被生剖出来丢到岸边的。但虎毒尚且不食子,就算早得知我们来,也未必会用自己人的性命布局。”
苏魄看向戚秉砚:“师兄是想从死婴入手?可是死人未必不会说谎,更何况婴儿能给的信息也很有限。”
“潮满宫的事情周运烛一早就去处理了,今天你跟着我,”戚秉砚不容置喙道:“晚上跟着我去把另一件事情搞清楚,潮满宫的事情掺和进去也是浪费时间。”
这下苏魄懵了,脱口而出:“还能有什么事情?”
“海神庙。”戚秉砚轻叩腰间剑把,长剑剑鞘银光流溢,纹饰繁复,粗看是万花争放,细看团花簇锦间,是颗颗狰狞的妖兽头颅。戚秉砚的命剑名为“湔雪”(jian1),每斩下一只闻名于世的妖兽,剑鞘上便会增加一颗相应的兽首。
湔雪乃神魔时代遗留下来的宝剑,辗转多位英雄之手,周朝建朝初岳上阳长老偶然所得,便带回飞云宗,在戚秉砚夺得仙门大比魁首之时赠予他。只可惜天下承平日久,戚秉砚一身武艺难得施展,这么多年过去,也没有机会在湔雪上留下自己的功勋。
“‘十五魂归海神庙,水月沧波照冥宫’,传说月阜在神魔时代乃五地六国为数不多的安居之地,就是因着庙中海神每月十五招揽游魂,这又是七月,我们跟着小鬼过去,那海神没理由不现身。”戚秉砚志在必得:“它不主动现身,我也要逼它出来。”
苏魄恼怒道:“要知道你是这种打算,我刚刚才不会使诀!”苏魄方才见楼下壮汉控诉的是昨晚之事,还以为戚秉砚是得师父之命今日携她探查,故而忍着恐慌配合。这下才反应过来大师兄痴迷武学,从来不管这些鸡零狗碎的争吵,法诀已使,她只能硬着头皮和戚秉砚去见那从没人见过的海神,想到晚上还要面对那长得骇人的小鬼,被气得直喘气。
戚秉砚一脸云淡风轻:“去听潮满宫的酒囊饭袋推诿责任,不如跟我去见海神更有意思。我可没对你说谎,先走了,子时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