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夫人只以为她在担心自己的伤:“无妨,我本来就不善骑马,被狼追了一路,快到兴海寺时路途湿滑,不慎滑了一跤,好在过了玉山那群狼便止步不前。”
“嗯,那就好。”苏魄将手收回膝间。
王夫人两手捧着酥油灯侧的光晕,指缘生出蓍草,绿茎在空中攀结缠绕,网成一颗草球。
绿茎上伸出羽状的细叶,随法诀的流溢从手心长到枝条的末端,逐渐掩起火光,于是烛芯爆响一声,室内彻底陷入幽暗,带有奶香的膏脂味忽而窜入清新草香,苏魄有些不安,坐在她身后的岳江岸将手搭在她肩上。
酥油灯灭,其灰其墨不可知,如是源本不可知。(1)
这盏酥油灯由万沙住持所燃,并非寻常照明烛盏,烧的是“劫尽火”。劫尽火乃阴烛的一种,取象自灰烬中的微火,烧的是那些幽微不可知的残余之物,比如幻觉,比如业力。
劫尽火位列阴烛之末,灭去后万事万物荡然如空,只剩不可碰、不可知的本源。
这盏灯本供奉在佛堂里,现下被万沙住持用来为岳江岸涤尽残留的幻觉,也消除了王夫人对他的怀疑。
王夫人的法诀极为特殊,她生来体内就没有灵气流通,因此是宗庙最佳的容器。她的法诀全部承袭自西域宗庙,可以取物、唤物和生物,比如召来方才在寺院前的白马。这种法诀是司职“感知”的内生法术,不可直接对外界产生影响。
蓍草本就是连通本源的植物,常被用于占卜。白色花粒在空荡漆黑的本源里繁茂生长,一簇簇在草球上绽开,就在长满之际,先前沉寂的劫尽火被白花所显化的“命运”唤醒,由内而外的火星在草球上烧蚀,最终留下意味不明的长条状的卜纹。
王夫人将草球从油灯上取下,室内光亮如旧。
苏魄凑上前去,左看右看也看不出这是什么图像,于是攀着王夫人的手臂胡诌道:“我想这是一块墓碑,说明我有一天是要死的。”
“可能是一块方砚,你最近收到了信。”岳江岸在她身后发言,给出了一个更为理性的回答。
王夫人无奈叹气:“这是一根签。”
苏魄反驳:“哪有签长得跟碑一样?”
“签文是方的。”岳江岸也凑到她头边,苏魄气恼地瞪了他一眼,这人有时就会不自觉地抬杠,偏生语气又认真,让人不好发火。
王夫人捧着草球起身,苏魄目光粘在草球上,也想跟着起身,被岳江岸按着肩膀坐下。
岳江岸识趣道:“听你说。”
“这是一根签,潮满宫的签。”
苏魄恍然大悟:“东海月阜的潮满宫?它确实以形似石碑的签闻名。”
“这是水纹。”王夫人手指方形卜纹的左右角,那里有几道波浪状的纹路:“你准备去东海?”
苏魄没准备隐瞒,于是点头道:“是,但我此行要先去玉阳镇,裴照的消息说小久前段时间在那。”
“不过,我以前在潮满宫求过签,是还在飞云宗的时候,我们师徒四人首次一同下山,恰好路过月阜,便求了一签。”苏魄想事情的时候不自觉抓着耳垂尖,努嘴道:“我抽到的那则不好不坏,那时候看不懂,才抽到没几个时辰就被我弄丢了。”
“你还能想起具体的签文吗?”
苏魄不擅长与相熟之人撒谎,支起右手,将嘴巴藏在半握着的拳中,朝王夫人撒娇道:“可以,但我不想说。”
察觉到气氛有些尴尬,苏魄怂怂地说:“嗯…签文很模糊,我实在想不到要怎么解读。而且本该显示我未来的蓍草,怎么会显出潮满宫的方签来!要知道求签也是求未来,它这样不是套娃吗!”
“可能签的内容并不重要,而是签本身重要。”岳江岸推测道。
王夫人不予认可:“应该是签和签文都重要,蓍草不显示签文不是因为它不重要,而是因为它太重要。”她眼神犀利地盯着苏魄:“不想说可以,但是不要逃避。”
“逃避什么?”裴照推门而入:“明日我们就要去东海了,她逃避不了。”
他抖落发上的雪,几步跨到矮床前,不由分说拉着苏魄离开:“我们要睡觉了,有事明早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