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等他开口,万沙住持忽得把一个人头丢在桌上,人头上丛丛须发结成冰锥,脖颈的截面覆着严霜。
西域僧人忌讳杀生,但不忌讳死物,席间众人司空见惯,唯站在姜元身侧的阙燕青后退一步,以袖覆面。
“贫僧昨日寻到褒苌尸身,将其首带出。”万沙住持道:“褒氏为两位将军设下幻境,又勒令古战场余魂欺瞒二位。幸而二位将军沉潜刚克、神武有征,如同十四年前诛杀皮氏一般,再次将叛军之首诛灭。”
姜元朗声笑道:“好!看来又要为二位再添一笔功绩。”
他又对着岳江岸道:“岳将军可愿为本王肃清褒苌势力,整合西域诸军?”
岳江岸对他的小把戏司空见惯,本来懒于回复,可毕竟他已登基,便敷衍地推辞了几句:“岳某居中都已十年有余,此间西域几经变化,诸多小辈又正逢进取之时。听闻壁川江氏文武兼备,不如寻他。”
姜夏称西域王后,姜元被禁足于壁川三年有余,后因二人母亲临终时所托,才解开禁制。姜元在壁川时得江氏照拂,又与现今江氏家主为心腹之交,以姜元多疑的个性,西域不可再立王,但需肱骨之臣协管,他目前又急需培养自己的势力,恐怕一早就打算提携江氏。
只是褒苌叛变太过凑巧,岳江岸功高震主,又是个土生土长的西域人,他若是想统领西域,又有谁能说不?
见他并无此意,姜元放心落座了。
他坐下才想起还有苏魄这么个人,于是问道:“苏魄人呢?想起以前的伤心事躲起来哭了?”
门外传来冷冽男声:“她在睡觉,中午都不一定能起来。”
姜元扭身,恰好和裴照那张冷若寒灰的脸打了个照面,又默默地转身,假装喝起奶茶。
反而是阙燕青向他问好:“裴公子,久仰。”
裴照朝他点头,坐到他身边拿起一碗羊奶,抬手时恰好露出劲实的小臂,臂上有几个半圆形的指甲印。
姜元憋笑,阙燕青移开眼,岳江岸餐毕离席,最后一道若有似无的目光像毒蛇般蜿蜒过他的手臂,裴照回头,只见一位面容秀气的扫洒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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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魄睡到下午才被饿醒,醒时身上一阵酣畅淋漓的酥软。裴照坐在床边的木椅上,随手翻阅着一本佛经,苏魄笑道:“你还看这种东西?”
裴照不理会她的嘲笑,视线仍钉在书页上:“万沙住持为你留了饭,自己去楼下厨房拿。”
苏魄洗漱后裹着衣裘下楼,楼外飘着细雪,湖上又是白茫茫一片。她绕了一刻钟才找到厨房的入口,掀开灶台上的锅盖,铜碗尚有余温。
她随意寻了个木凳,端着碗坐在灶台旁便埋头猛吃,吃到一半头顶的小窗被朔风蹬开,她护着碗怕被雪盖了去,手忙脚乱之时,一封发黄的信飘了进来,在空中转悠几圈,最后落在她面前。
她伸手拾起,又看见“师妹亲启”四个字。这次信封上未曾覆盖法术,她不过运气就差点将其点燃。
她还是抽出信纸,小心展开,信中内容寥寥,字迹却大而凌厉:
“听闻你在西域不过半年便结识了新同伴,与其连攻几城,所向披靡。
叹你我二人并肩时并未被世人所知,所行不过荒郊野岭,枯树古冢之处,所遇皆为妇人孺子、贩夫走卒,又多以师兄妹相称。哪像如今,在中都任何一间店堂,都能听闻酒客将你与他称为“最佳拍档”。
知你安好,便省去问安。
昭康十六年夏五月,倪侯馆宴饮中,不知馆外几时”
刚读完信,苏魄就听见两个小沙弥脚步匆匆,跑到厨房窗下窃窃私语:
“我跑到玉山边,一群狼死在那儿,被人沿喉管割开,血还新鲜,要不要告诉住持……“
“有什么奇怪?许是哪个勇士为民除害,这边的狼不知害了多少人。”
“哪有人这么杀狼的,拧着脖子,头都拗到一边了。”
“你要是告诉住持,他又要一惊一乍,还得罚你独自跑去玉山。”
“也是,那就不说。”
苏魄将信纸收在袖中,心内哂笑道:君子慎独,即使猎狼也叫其死得体面,此般残忍之举定是某个游荡武夫戾气满胸,寻个借口发泄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