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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风雪茫茫,苏魄御风飞奔两日,又无古尸侵扰,直入古战场腹地。
越过剑河台地后是一片开阔莽原,传说中的三界通道就落在这莽原之中,此刻莽原尸骸遍野,今人与古尸交叠,被雪封成一片,断臂残肢和兵器一同插在地面,铁器为干,人骨为枝,苏魄绕行其中,如同走在阿鼻地狱。
尸阵在此,皮尔曼也在此。
苏魄不怕幻象,可她生长修炼均在温暖之地,竟被风雪迷了眼,在这莽原中一边翻找着地面尸体,一边搜寻皮尔曼的踪迹,竟是一无所获,绕了半日又回到原点。
天色渐晚,在厚重雪雾中更是难以视物,她虽怀着一腔孤勇,可此时心急如焚,恍惚间将飘雪看作鬼影幢幢,阵风穿梭又似呜咽。
雪中忽有火光闪烁,苏魄朝那奔去,见地面不知由何人燃起一堆薪火,她左右张望不见人影,疑是幻象,掐诀打在木块上却又冒起火星,她着急得直跺脚,此时不远处又有火光腾起,如是跑过了十来个火堆,终于在柴薪旁见到了一位年轻女性。
薪火撩开雪幕,女子盘坐在人骨繁林中的空地,苏魄迟疑上前,她再是心焦也知道莽原哪里能有这么多捧柴槱?是皮尔曼的手下也罢了,可千万别是什么阴间来的……
苏魄本有些害怕,可见这女子一身小麦色的皮肤,圆脸上还有几颗小雀斑,正好奇地打量着她,于是心想:鬼的肤色没有那么深,嗯…也没有那么可爱。
苏魄硬气道:“你是谁?你怎么在这?”
那女子脖子上缠着一条蛇,蛇鳞幽碧,她被苏魄的动作逗笑,伸手指了指另一侧的火堆,用蹩脚的官话说:“他们在那。”又比了个表示“3”的手势。
苏魄会意,朝她道谢后扭头就往那奔去,跑过三个火堆后果然见人影立于莽原,身形如山,她欣喜大喊道:“岳江岸!”
那人扭头却是张极为野蛮的脸,粗硬的头发用草绳编成辫子盘在头顶,腮边胡髯蜷曲,眉毛与发鬓连成一条,无端令苏魄想到那张猃狁面具,她声调陡然变冷:“皮尔曼。”
岳江岸被皮尔曼踩在脚下,此时因他分神而挣扎起身,苏魄见他左边小腿已被斩断,截面被水状物体罩住,心下明了他法诀为水,只是一时无法分辨是何种水诀。
岳江岸用巨剑撑起上身,单以右腿立于地面,方起身又是抬剑朝皮尔曼命门劈去。
皮尔曼掏出弯刀反击,刀面腾起金红日炎,寻常兵器怎能顶住它的攻势?苏魄忙施出右手银焰制住他动作,只是日炎从他筋脉漫出,聚于刀刃,威力远不是那日离身的箭矢所能比拟,银焰虽为“阴烛”,可苏魄体内灵气不畅,而皮尔曼此时乃全力相持,银焰挣扎几下便散了干净,刀上日炎炽盛,唤出悬日于天,雪顷刻停了。
莽原露出全貌,苏魄这才发现三人在剑河河岸,烈日之下,地面霜融,军士的鲜血汇入长河,而长河如原上一道血泪,岳江岸目眦欲裂,双眼殷红,但二人实力悬殊,纵使他以身祭剑也无法胜过皮尔曼。
苏魄心中不忍,不知不觉间竟泪流满面,带着哭腔朝他道:“运诀于剑!”
在银焰争取来的几秒时间之内,潮蓝水汽淬上巨剑,巨剑铮动,剑河潮起,苏魄恍然大悟,岳江岸虽沉厚寡言,但心思澄明,洞观万物却静默不表,只默默往一处流去,引得寂寞长河与之共鸣。
巨剑与弯刀相接,皮尔曼被他击得向后趔趄,本该趁胜追击直取他项上人头,岳江岸却耗尽了气力,巨剑脱手,他仆倒于地。
皮尔曼未敢轻敌,挥着弯刀就要往他心口扎去。
他刀才举了一半,不过眨眼之间,金红烈日变为一颗墨点,空中又飘起鹅毛大雪,雪上俱腾起黪黩黑焰,如同道道墨痕。
玄黑长刀刺穿他胸膛,他惊愕回头,只见那面容姣好的女子腾于空中,面色狠戾,右眼泛着红光如同恶鬼。她左手持刀,刀把上雕刻着盘龙,他骇然道:“这是——破军!”
苏魄利落收刀,鲜血还未喷出便被黑焰舔舐干净。
皮尔曼仰倒在尸堆上,一命呜呼。
“苏岳/兴海/大败皮尔曼/昭康十六季萅(春)之月”
“自中都/至月邑/无阻/王命永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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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江岸在霜月星天里醒来,醒时见到脖子上盘着一条蛇的女子朝他笑。
女子将一枝桃花塞到他衣襟内,他嗅到花香,也朝女子微笑。
蛇女声音轻灵,在她嘴里西域方言丧失了顿挫的锐声,咕噜咕噜像河鱼吐出的泡泡:“这是第二次送你,也是最后一次。在古战场玩了太久,我要走了。以后有缘再见,没缘也无妨”
蛇女在沼泽中蹦跳着跑远,身影消失在远处的湖边,湖上雾浓,只能远远瞧见兴海寺经塔的塔尖。
苏魄知道他醒了,把一个东西塞到他手中,岳江岸接过,是他的断腿,断腿沉甸甸,他顺手把腿别在剑旁——剑呢?
他脚上系着根衣带,衣带拖着巨剑,巨剑在拖曳中翻开泥泞,在他们身后压出道小径。
“自己拿着。”苏魄嘟嘟囔囔道:“你太沉了,背着你走了两天两夜,我的腰都要被压断了。”
岳江岸哼起西域童谣,一连串热腾腾的液体滴下,滑入她衣领:“你别哭呀,腿断了可以接上,我认识个人名叫戚风,技术可好了,接上去和之前一模一样。”
苏魄第一次听岳江岸笑出声,他笑声低沉,笑完又哼起童谣,他唱起歌来声音轻柔,像缓缓淌过的剑河河水。
把她的心唱得软乎乎的。
苏魄闻到一股桃花香——西域哪有桃花?但岳江岸就是不知道从哪掰来了一株桃花插在她发间,苏魄有些别扭,又把皮绳串着的项链塞到他手中。
“那个牙齿碎了,我好不容易找齐了碎片,但又不好保存,就插到了胡桃木里,你收好。”
岳江岸双臂靠在她肩上,一直垂到她腰际,此时按着她腰,垂头在她额旁落下一个吻。
苏魄眨巴了几下眼睛,边走边回头,温湿而柔软的唇瓣擦过他下颌,发间桃花恰好抵在他鼻尖。
他闻到了一阵桃花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