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会让别人知道?”楚萧追问。
“绝对不会!”顾杰几乎要从座位上弹起来,目光是那样炽热而坚定,却说着最卑微的话:“我嘴巴严得很,这件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绝不会让第三个人知道!你可以放一百个心!”
“我保证!你需要的时候,我随传随到,绝对不耽误你一秒钟!就像…就像个最听话的…工具一样,你用完,我立刻消失,绝不会出现在你视线里碍眼!更不会…不会有什么不该有的心思,或者…或者纠缠你让你为难!”他越说声音越低,“我们就…就像现在这样,你能偶尔…偶尔想起我,我就很…很知足了。真的…”最后几个字,几乎带上了哽咽的尾音。
楚萧听着他这番堪称“王八蛋”的自我贬低和保证,看着他那双亮得惊人、却盛满了卑微和乞求的眼睛,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捶了一下,一阵尖锐的酸楚和怒意交织着翻涌而上。他猛地别开脸,下颌线绷得死紧,拿起那杯刚送来的长岛冰茶,仰头狠狠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混合着烈酒的灼烧感滑过喉咙,却丝毫无法平息心底那股无名火。
这个傻子……到底要蠢到什么地步?到底有多不自信,才会用这样作践自己的方式,来换取一点点可怜的见不得光的温存?
空气中弥漫开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顾杰惴惴不安地看着楚萧冷硬的侧脸,不知道自己哪句话又说错了,忐忑地缩回了座位。
楚萧深吸一口气,再转回头时,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只是眼底深处翻涌着更加复杂难辨的暗流。他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拿起筷子,夹了一箸嫩牛肉,放入顾杰面前的小碟里,声音听不出喜怒:“吃饭吧。”
顾杰受宠若惊地看着碟子里的菜,又抬头看看楚萧,眼眶猛地一热,连忙低下头,闷声应道:“…嗯。”
桌上的热菜散发着诱人的香气,但两人之间的空气却因为刚才的对话而显得有些凝滞。昏黄的灯光下,顾杰低着头,内心挣扎得像一团乱麻。他终于鼓起勇气,抬起头,望向对面神色平静的楚萧。
“楚萧…”他声音有些发干,“我…我还是想不明白…你上次说,他…他对你不好…那为什么…为什么不离开他呢?”他顿了顿,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才把那个最让他耿耿于怀的猜测问出口:“是不是…因为他救过你的命啊?”所以才会如此死心塌地,连对方是“混蛋”也能忍受?最后半句,他哽在喉咙里,没敢问出来。
楚萧正用勺子轻轻搅动着杯中琥珀色的长岛冰茶,闻言动作微顿。他抬起眼睫,目光平静地迎上顾杰那双充满困惑的眼睛,唇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声音轻飘飘的,却像针一样扎在顾杰心上:“嗯。救过啊。”他停顿了一下,视线似乎没有焦点地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轻声补充道:“但在那之前,我就已经我就已经很爱他了。”
我也算救过你啊!这句话几乎要冲口而出,但立刻被他死死咽了回去。可那有什么用呢?一个更残忍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人家等了你六年,是因为你自己的愚蠢和退缩才错过,现在你连质问的资格都没有。结果呢?结果我现在只能像个阴沟里的老鼠一样,盼着你们分手,然后卑微地祈求一个当小三儿的机会,更可悲的是,他竟然还当得心甘情愿!
这种强烈的自我唾弃和醋意交织在一起,让他头脑一热,不管不顾地,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地嘟囔了一句:“那…那你能不能…不和他…做…”话一出口,他就后悔得想咬掉自己的舌头,脸颊瞬间爆红,慌忙低下头,不敢看楚萧的表情。
楚萧闻言,眉毛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慢条斯理地拿起酒杯,吸了一口冰茶,冰凉甜辣的液体滑过喉咙,他才抬起眼:“不可以哦。”
“……”顾杰浑身一僵,感觉自已就像被瞬间扔进了一缸现榨浓度极高的柠檬汁里,酸涩的汁液从每一个毛孔渗入,浸透了四肢百骸,苦得他舌尖发麻,连呼吸都带着一股尖锐的酸楚。
就在这时,楚萧放在桌上的手机嗡嗡震动起来,屏幕亮起。楚萧扫了一眼来电显示的名字,神色如常地拿起手机,站起身,丢下一句“接个电话”,便径直走向餐厅一侧用玻璃隔出的阳光房露台。
顾杰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他的背影。透过明亮的玻璃,他看到露台里慵懒地趴着、踱步着四只毛色各异的猫咪。楚萧一边接通电话,一边自然地俯下身,伸出修长的手指,轻柔地挠着一只凑过来的布偶猫的下巴。隔着玻璃,顾杰听不见楚萧说话的内容,却能清晰地看到楚萧侧脸上线条柔和下来,眉眼间甚至带着放松的笑意,在灯光和猫儿的环绕下,显得格外温和。
这一幕,像是一把淬了柠檬汁的匕首,扎进了顾杰的心窝,还恶劣地拧了一圈。他酸得简直要冒泡泡了,胸口闷得发疼,只能用力地戳着碗里的米饭,食不知味。
几分钟后,楚萧打完电话回来了,神色恢复了一贯的淡然,重新落座。顾杰还沉浸在那醋意和失落中,嘴角耷拉着,整个人像棵被霜打蔫了的白菜,情绪明明白白地写在脸上,在楚萧面前,他根本学不会也懒得隐藏。
楚萧目光扫过他这副样子,没说什么,拿起筷子继续吃东西。
顾杰憋了半天,还是没忍住,带着点赌气的口吻,闷闷地问道:“那天…跟你一起吃饭的那个…是你男朋友吗?”问完他就后悔了,觉得自己像个斤斤计较的怨妇。
楚萧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他会问这个。他抬起眼,看向顾杰,回答得很快很清晰:“不是。”他甚至难得地补充了一句:“那是我们以太集团大老板闻律修先生的秘书,周彦。那天是谈公事。”
顾杰愣了一下,随即一股欣喜像小小的气泡一样从心底冒出来!楚萧…他跟我解释了!他居然会跟我解释!这种被特殊对待的感觉,瞬间冲淡了不少刚才的酸涩。他眼睛亮了一下,嘴角控制不住地微微上扬,连忙夹起一块招牌的熟醉蟹,放到楚萧面前的碟子里,声音都轻快了几分:“你尝尝这个,他家的熟醉蟹味道很正!”
楚萧看着他这瞬间阴转晴的样子,眼底掠过极淡的笑意。他自然地接受了这份好意,尝了一口,点了点头:“不错。”
然而,楚萧显然没打算让这顿饭在轻松的氛围中结束。他放下蟹壳,用湿巾擦了擦手,目光重新落回顾杰脸上,丝毫没有偷听别人谈话该有的羞耻心:“你呢?那天那个女孩…她提的那个合作方案,听起来挺完美的。你为什么不同意?”
顾杰猛地被问到这个,连连摇头,语气急切地表明立场:“不可能!我…我心里有人!”他目光灼灼地看向楚萧,“之前那次…就已经够愚蠢、够对不起…对不起我心里那个人了!”他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勇气,紧紧盯着楚萧的眼睛:“楚萧…如果…如果你以后…不跟他在一起了…能不能…能不能先考虑我?”
楚萧静静地听着,看着顾杰眼中那份几乎要溢出来卑微又炽热的爱意。他没有回答。在他心里,他们之间,从来就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分手。那个所谓的他,自始至终,都只是顾杰一个人。
沉默在空气中蔓延了几秒,压抑得让人心慌。
最终,楚萧放下湿巾,拿起一旁的外套,站起身,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静疏离:“吃好了。走吧。”
顾杰看着他率先转身走向珠帘门口的挺拔背影,心里那点刚刚升起的欣喜瞬间被更大的委屈淹没。他呆呆地坐在原地,鼻子一酸,眼眶有些发热:他连一句会考虑都不肯给我吗?是不是就算他恢复了单身…也根本不愿意给我一点点机会?
夜晚的弄堂,微风拂过,带着花香。
两人前一后走出那方静谧的小院,重新踏入被城市微光浸染的夜色中。弄堂狭长,青石板路在脚下延伸,一侧是高耸斑驳陆离的老墙,投下浓重如墨的阴影,另一侧则通向弄堂口,那里灯火通明,车流如织的都市霓虹,与巷内的幽暗形成了泾渭分明的切割。他们正站在光与暗的交界线上。
楚萧在弄堂口停下脚步,身影一半沐浴在远处漫射过来带着颗粒感的暖黄光晕里,另一半则没入身后深不见底的黑暗。他侧过身,轮廓在逆光中显得格外深邃,目光沉静地看向跟上来的顾杰。
“有烟吗?”楚萧开口。
“有。”顾杰连忙应道,有些手忙脚乱地从裤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递了过去。
楚萧接过烟,娴熟地叼在唇间,微微低头。顾杰立刻凑近一步,“啪”的一声划亮打火机。跳动的橘黄色火苗瞬间驱散了两人之间一小片黑暗,映亮了楚萧低垂的眼睫和挺直的鼻梁,也映亮了顾杰专注的脸庞。
楚萧就着顾杰的手,微微俯身,将烟头凑近火苗,深吸一口,烟头瞬间亮起一个红色的光点。他直起身,缓缓吐出一缕青白色的烟雾,烟雾在光影交界处缭绕、消散。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顾杰心跳骤停的动作。他抬起手,修长的手指夹着那支刚点燃的烟,目光幽深地落在顾杰脸上,将还带着自己唇温的烟嘴,径直递到了顾杰的嘴边。
顾杰完全愣住了,瞳孔在黑暗中微微放大。他仰头看着楚萧,楚萧的眼神在半明半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复杂,里面有他看不懂的缱绻。顾杰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微微张开嘴,小心翼翼地将那片滤嘴含了进去。
他学着楚萧的样子,轻轻吸了一口,陌生的烟草气息混合着楚萧留下的气息涌入肺腑,带来一阵轻微的眩晕感。
楚萧就站在那片浓郁的阴影里,借着光,目光缱绻地流连在顾杰被远处光线勾勒出的侧脸轮廓上。
“今晚去你家。”
顾杰闻言,夹着烟的手指抖了一下,烟灰簌簌落下。他抬起眼,眼神里充满了惊讶和一丝不确定的希冀,他想,上次的债他已经还完了,那是不是......他开口怯怯地问:“那…这次…能不能…让我来?”
“不。”楚萧的回答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你那次…让我有些心理阴影了。”
顾杰一愣,随即涌上一阵愧疚和酸楚。是啊…那次…自己醉后毫无章法的粗暴…他立刻垂下了眼睫,声音低了下去:“……好的吧。”
他完全理解了楚萧的拒绝,甚至觉得这拒绝是理所应当的。如果换位思考,他可能也会有阴影。
楚萧不再多言,从他指间取回那支烟,自然地吸了一口,然后掐灭了烟头,弹进一旁的垃圾桶。他重新迈开步子,身影从阴影处完全走入前方那片温暖的光晕之中。
“走吧。”
顾杰看着他的背影,深吸了一口夜里微凉的空气,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快步跟了上去。两人的身影一前一后,融入了弄堂外那片璀璨而陌生的城市灯火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