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末考试的前一天傍晚，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带着山雨欲来的沉闷，顾杰和楚萧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脚步比平时慢了许多，书包里装着复习资料，也装着沉甸甸的心事。
顾杰双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他侧过头，目光落在楚萧清冷的侧脸上，喉结滚动了几下，欲言又止，几次话到嘴边，又被他咽了回去，终于，在快走到楚萧家楼下时，打破了沉默：“楚萧，你……考完试就回扶光市吗？”
他微微点头：“嗯，我爸和阿姨……催了好几次了。”
他沉默了几秒，才低声应道：“哦……这样啊。”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些，“我也得去我爸那儿了……过年嘛。”
两人再次陷入沉默，只有寒风在耳边呼啸，顾杰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楚萧垂在身侧的手上，那只手白皙修长，指节分明，安静地贴着深色的校服裤线，一股强烈的冲动涌上心头，他想伸出手，去握住那只手，想感受那份微凉的温度，想传递自己此刻翻涌的心绪。
他的手指在口袋里微微动了动，他甚至能想象到指尖触碰楚萧手背时，那细腻微凉的触感……然而，就在他即将付诸行动的前一秒，一股莫名的怯意和顾虑猛地攫住了他。
万一……他甩开呢？万一……他觉得我太唐突呢？明天……明天就要分开了……现在……
最终，那蠢蠢欲动的手，终究还是被他死死地按在了口袋里，没有伸出去，他深吸一口气，将那份汹涌的冲动和失落，连同寒冷的空气一起，咽回了肚子里。
两人默默地走到楚萧家楼下，昏暗的路灯亮起，在湿冷的地面上投下两人模糊的影子。
“到了。”楚萧停下脚步。
“嗯。”顾杰应了一声，目光深深地看了楚萧一眼，似乎想将他的样子刻进脑海里，“明天……考试加油。”
“你也是。”楚萧微微颔首。
没有多余的告别，楚萧转身走进了单元门，顾杰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缓缓合上，隔绝了楚萧的身影。他抬头望了望楚萧家那扇亮着灯光的窗户，又在寒风中站了许久，才转身，拖着沉重的步伐，一步一步，融入了沉沉的暮色里。
期末考试的三天，在紧张、专注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中，顾杰和楚萧都心无旁骛，全力以赴，顾杰更是拼尽了全力，每一场考试结束，他脸上都带着一种近乎虚脱的疲惫，但眼神却异常明亮。
最后一场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学生们欢呼着涌出考场，校园里瞬间充满了喧嚣和活力。
顾杰几乎是第一个冲出考场的，他迫不及待地跑到校门口，站在那棵熟悉的树下，目光热切地在涌出的人流中搜寻着那个清瘦的身影，他迫不及待地想见到楚萧，想第一时间分享考完的轻松，更想…确认那个约定。
然而，等了许久，人流渐渐稀疏，却始终不见楚萧出来。
“奇怪……人呢？”顾杰掏出手机，正准备给楚萧发消息，一个熟悉的声音带在他身后响起：“顾杰。”
顾杰猛地回头。
只见姐姐顾晴正站在不远处，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长款羽绒服，长发披肩，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朝他挥手。
“姐？”顾杰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你怎么来了？”
顾晴快步走过来，伸手替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领：“知道你考完试了，特地来接你的，怎么？不欢迎啊？”
顾杰心里咯噔一下，他下意识地回头又望了一眼校门口，依旧没有楚萧的身影，他有些着急：“姐，我……我在等同学呢，你先回去吧，我一会儿自己回去！”
“等什么同学，爸已经到家了。”
“爸？他回来了？”
就在这时，张宇宏背着书包，晃晃悠悠地从校门口走出来，他一眼就看到了顾杰和顾晴，脸上立刻堆起热情的笑容，凑了过来：“哟，杰哥，顾晴姐？你回来了啊？”
顾晴也认出了张宇宏，微笑着点点头：“嗯，来接顾杰。”
张宇宏立刻夸张地竖起大拇指：“哇！顾晴姐真好，杰哥，你可太幸福了，那你们聊，我先撤了。”他作势要走，却又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转身回来，脸上堆起讨好的笑容，掏出手机，“那个……顾晴姐，我……我明年也想考您那个大学，金融系，听说您是系里的高材生，能不能……加个联系方式？以后有什么不懂的地方，想请教请教你，行吗？”
顾晴看着弟弟的同学，态度温和，没有多想：“行啊，没问题。”她爽快地拿出手机。
“谢谢顾晴姐，太感谢了，那我先走了，杰哥再见！”张宇宏心满意足地收起手机，挥挥手，快步离开。
顾晴收起手机，看向还僵在原地的顾杰，语气带着催促：“行了，别看了，走吧，爸在家等着呢。”
顾杰的心沉到了谷底，他最后望了一眼空荡荡的校门口，眼神里充满了无奈，最终，还是颓然地垂下肩膀，跟着顾晴上了车。
楚萧考完最后一门，被班主任张思文叫到办公室交代了一些寒假注意事项，等他走出教学楼时，校园里已经安静了许多。
他习惯性地走向校门口那棵树，那是顾杰每次等他的地方，然而，此刻树下空空如也。
楚萧的脚步顿住了，他目光在周围扫视了一圈，没有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心里莫名的多了点失落感。
他站在原地，等了十多分钟，他看着校门口进出的零星学生，看着天色一点点暗沉下来，心头那股空落落的感觉越来越清晰。
他拿出手机，解锁屏幕，没有未接来电，也没有新消息，顾杰的头像安安静静地躺在列表里，没有任何动静。
他先走了？还是有其他事？
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转身，独自踏上了回家的路。
他先去看了孙奶奶，帮她打扫了屋子，又去超市买了些米面粮油和年货，一趟趟地搬上楼，回到家，放下东西，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再次拿出手机。
屏幕依旧一片寂静。
那份空落感，瞬间变成了实实在在的担忧，顾杰不是那种会无故失约的人，难道……出什么事了？沈贺他们……？
楚萧的心猛地一紧，他不再犹豫，手指飞快地在屏幕上敲击，发送了一条消息。
楚萧：你没事吧？
消息发出后，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每一秒都变得格外漫长，楚萧握着手机，坐在沙发上，目光紧盯着屏幕，眉头紧锁，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半个多小时过去了，手机屏幕终于亮起，是顾杰的回复。
顾杰：没，没事！我爸回来了，我姐去学校门口堵我的，你到家了吗？明天几点飞机？
看到“没事”两个字，楚萧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弛下来，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靠在沙发背上，才发现自己的后背不知何时已经沁出了一层薄汗。
他定了定神，回复道：到了，明天一早的飞机。
消息几乎是刚发出去，顾杰的回复就秒回了过来：明天我送你好不好？
楚萧看着屏幕上那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他下意识地打出了“不用”两个字，他习惯性地想要拒绝，不想麻烦别人，尤其是在这种离别的时刻，他怕自己会控制不住情绪。
然而，就在指尖即将按下发送键的瞬间，他停住了，脑海里闪过顾杰那张总是带着灿烂笑容的脸，闪过他为自己剥虾时笨拙认真的样子，闪过他靠在自己肩膀上熟睡时毫无防备的侧脸......
他删掉了“不用”两个字，指尖在屏幕上停顿了几秒，最终，郑重地敲下了一个字：好。
发送。
几乎是同时，顾杰的消息又跳了出来：等我哦，明天一早我就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