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呢,若能深谙作物习性,便可以因地制宜,引种改良,以此改善民生。特别是有些经济作物,不占用良田,可以与五谷轮作,互不耽误。”
她举例详加说明,“譬如占城稻,昔日仁宗时引入,在东南诸路广泛推广,不仅使得粮食增产,其稻秆的用途也非常广泛。再如西域传来的葡萄,如今在河东路栽种,太原府所产便颇负盛名。”
“那么,与太原水土气候相类的州府,是不是也可考量引种呢?葡萄是水果类,不占用粮食耕地,百姓在自家院里就能种。”
她又举了数例,特别是如葛、麻、木棉等纺织原料,使学员们对经济作物的概念更为丰满。
“至于矿藏,其分布虽然不像作物那般一目了然,但也不是完全无迹可寻。”林薇把话锋转达到大家更关心的矿藏上来。
“以铜矿为例,我朝境内铜矿资源算不得丰饶,多为中小型矿脉,大型富矿比较少,且常与他种矿物相伴而生。其矿石常常是一层一层的,或者像凸镜那样一团一团地嵌在石头里。”
她简单描述了铜矿石的样子,然后指出不同地方的铜矿特点也不尽相同。
“信州铅山场,乃是我朝境内首屈一指的铜矿产地……”言及此处,分在东南区域小组的官员们顿时精神大振,目光炯炯,显然与有荣焉。
林薇看在眼里,心下暗觉好笑:还是别高兴的太早吧,这天下间质优量丰的矿藏,眼下多半不在我朝直接掌控之内呢。
“其余如吐蕃部落所据之地、大理国、北辽境内、西域诸州、西夏掌控之区,乃至我朝之益州路……皆有分布。”
台下立时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众人面面相觑,神色古怪,如此说来,除了信州与益州路,那些上好矿脉,竟多在周边异域乃至敌国境内?
与文官们的凝重不同,那几位将军交换着眼色,非但不忧,反露兴奋之色,先前听得都快睡着了,这突然就有了新的用武之地啊!
“铜矿说完了,咱们再说说铁矿。”林薇接着讲,“铁矿的禀赋和分布特点,跟铜矿有不少相似之处。我朝境内的铁矿,同样以中小型矿藏为主,分布虽然广泛,但富集程度高、易于开采的优质矿源也并不算多。”她走到地图前,指向几处。
“目前所知,主要的铁矿区多分布于邢州、磁州、兖州、徐州一带。这些地方的铁矿,埋藏相对较浅,开采历史悠久。此外,河东路、永兴军路等地也有不少铁矿点,但矿石品位往往偏低,冶炼起来更费工费炭。”
她同样点明了局势:“与铜矿情况类似,一些禀赋极佳的铁矿区,如今也在北辽掌控的燕云之地,或是西夏境内。这铁矿,乃是打造兵甲、农具的根本,其重要性,不言而喻。”
此言一出,堂下诸位官员的神色顿时变得凝重异常。敌国兵强马壮,已是边患频发的根源,若再佐以优质的铁矿资源,得以源源不断地锻造精良兵甲,此消彼长之下,怎不令人忧心如焚?
折、种、姚、王几人更是清楚北辽锻造的镔铁刀剑,西夏打造的冷锻瘊子甲,皆以其坚韧锋利著称,往往令宋军士卒在交锋中吃亏,这其中,优质矿藏无疑是关键之一。
一位来自工部的官员忍不住抚案叹息,语带不甘与困惑:“为何如此?难道上天竟格外厚爱辽、夏,偏偏薄待我大宋乎?何其不公!”
林薇看着台下弥漫开的些许沮丧与天命论调,心里叹了口气。
她摆了摆手,语气平和但坚定地解释道:“要是这么说的话,北辽和西夏大概也认为,上天为何如此厚待大宋而刻薄于他们了。地理资源的分布,自有其客观规律,本无偏袒之说。”
她走到地图前,指向那些标注了矿藏的区域,“大家想想,往往正是那些山石嶙峋、土地相对贫瘠、不那么适合大规模农耕、也长不出特别茂密森林的地方,其地下深处,才更可能经历复杂的地质变化,孕育出丰富的矿藏。”
“可以说,某种程度上,正是因为他们那片土地‘种不出那么多粮食’,‘养不出参天林海’,所以大地才以另一种形式——也就是这些深埋的矿石——给予了补偿。这并非上天偏爱,而是不同的地质条件,决定了不同的资源禀赋。”
她这番从地质学角度出发的浅显解释,虽未涉及深奥理论,却提供了一个全新的、完全不同于“天命所归”的视角。
堂内陷入了短暂沉默,众人都在消化这个看似平常却蕴含深意的道理。
片刻后,一位年纪稍长的官员捋着胡须,恍然中带着一丝感慨道:“郡主此言,乃至理也。天地生养万物,各有其道,相生相克,盈亏互补。看来,并非天道不公,而是我等昔日未能参透这自然之理啊……”
见众人已从最初的焦虑中平复,并开始思考现象背后的客观规律,林薇拍了拍手,将大家的注意力拉回:“好了,关于矿藏分布的道理,我们今天先探讨到这里。大家要明白,认识规律,是为了更好地利用规律,而不是怨天尤人。上午的课程就到这里。”
“想必一些著名物产矿藏,已是当地不可或缺的经济支柱。”林薇做布置小组作业,“下午,我们就一起探讨,如何善用地利,发挥一方水土独有的资源优势,以带动地方经济振兴,使百姓得以安居乐业。”
“请四个小组各自准备一个实例,无论是经济作物、矿藏开采,或是特色手工业都可以。那么,我们末时再会。”
堂下一片寂静,和昨天一样,仍是无人应答——所有人都低着头,笔头唰唰作响,笔走龙蛇,奋力做笔记,唯恐有所遗漏。
林薇看着这景象,忍不住笑了,摇头走出教室,心里吐槽:各位就偷着乐吧,幸好你们只是做我这个半调子出的题,而不用参加真正的地理考试,不然非得让你们体验一下,什么叫“课堂上讲的是风土人情,考卷上问的是玄学天命”。
窗外,日头正好,树影婆娑。
角落处,宗泽独坐一隅,眉宇紧锁,犹自沉浸在方才课程的余韵之中。
这位素来讲求实际、厌恶空谈的地方官,平生第一次,从这样一个独特而深邃的角度,来审视他所熟悉的民生百态。
脑海中浮现出治下那些在田畴间挥汗如雨的农夫,那些在街市上吆喝叫卖的行商坐贾……或许,这条名为“经济流通”的道路,当真能为他们开辟出一番新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