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观遥一直在小心翼翼地观察云昭的脸色。
他平日里少年的羁狂傲气尽数消失,看起来无助而不安。
云昭一直没有回应,时间流逝,他的惴惴不安愈发强烈。
“……你不用急于拒绝我。”奉观遥略不自然地摸摸后颈,“我知道你从来没想过这件事,所以才会想要在拿到状元之后再告诉你。”
省去中间所有的努力和不安,只让她看到他预定好的最光辉最强大的那面。那时,或许云昭会为他感到一丝悸动,也说不定。
他其实是在赌一个概率。
“现在提前说出来或许也有好处……你可以观察我,考验我,再决定要不要……”
奉观遥艰难地从口中吐出这几个字,但脸颊通红,最终在云昭诧异的视线中,把脸挪到旁边,再不敢直视她,“……虽然我昨天晚上的事,应该狠狠伤了你的心,让你在心中把我除名了……”
“但是,如果你还愿意给我机会弥补的话,我什么都愿意做。”
奉观遥越说越激动,下意识地想要靠近她,但又怕此刻的自己接近她会惹她生厌,向前的脚步缩回原地:“叫我做牛做马可以,再给我一巴掌也可以,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只要不要和他说再见,什么都可以。
但最后这句话,他不敢说。
他怕提醒了云昭,然后她真的与他永别。
云昭听见巴掌,总算从恍惚中回过神来。
奉观遥的脸上的确还顶着个大巴掌印,破坏了这张俊美的脸一直以来的美感。她昨天下手真够狠的。
但也是他活该。
“你的脸回去找大夫开幅药敷敷吧。”云昭说。
奉观遥闻言,脸色微亮:“绾绾,你会这么说,是不是……”
“没有,我短时间内还是不想再见到你。”云昭没好气地打碎他的幻想,环臂故作刚硬道,“你说的那些事我没想好,不打算现在就回答你。不过我先跟你说清楚,我没想过要恋爱,也没想过要成家。对我来说,现在最重要的是绣坊的事业。”
奉观遥点头:“我知道,所以我本来想的也只是议亲,不会马上成婚的。而且只是状元成婚也不好看,我想挣些功名,这样你成婚时才更有……”
“好,你走吧。”云昭连忙打断他,她实在想象不到自己和奉观遥结婚的场面,“绣坊的事你别掺和了,分成的事情另议,专心准备春闱吧。即使你是解元,如今剩的时间也不多了。”
“绣坊的事情我还可以接着做,分成我不要,就当是我的赔礼。”奉观遥急道,“那些书我都已看过百十遍了,多看也是无用,不如帮你的忙。”
“如果不读书,那就去走动。京中不是只靠读书就能升官的,你和司业关系好,不是说明你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吗?马上就是年节,要在过年之前抓紧时间。”
奉观遥正要再说什么,云昭道:“我已跟我表兄说过你的事。他的身份,你应当也很清楚。我向他举荐你,说你能够为百姓谋福祉,希望你不要让我的信用在表兄那里透支。既然要做官,就不要再停留在绣坊之事上,两个都要,你会都失去的。”
奉观遥再说不出反驳的理由。
他没想到靖北王会知道这件事。
这么说来,似乎昨天云府的家丁就说云昭是去了她的表兄那儿。
本来以为是寻常的亲戚,如今看来好像并非那么简单……?
奉观遥没有证据,但他的直觉向来准得可怕。
他内心泛起淡淡不安,但无从谈起,只能努力压下:“好,我答应你,我一定不会让你失望。”
虽然他做官的初衷只是为了自己的家庭能够幸福,但如果云昭对他抱有额外的期望,他会用尽全力去做。
*
时光飞逝,仲冬月底,夏朝皇都西京迎来了今年第一场大雪,京城内外化作璀璨的白。
百姓纷纷庆祝这场来得太迟的雪,祈盼今年的冬天不会太难熬。
云昭在梦泽楼三楼,剪下披帛的最后一个线头。
这段时间,梦泽楼的生意平稳向前。布料和织绣品的生意还算顺利,李换晴的那场宴会卓有成效,引来了几名有意制衣的贵客,最终谈成的生意虽然只有两桩,但两位都是出手阔绰的大主顾,家世背景亦是不凡。
量少,贵在精。
如果能得到他们的青睐,之后在京城的路只会越走越宽。
直到腊月中旬,云昭的全部时间都投入在制衣上。有时兴致上来,甚至直接宿在梦泽楼三楼。
偶尔做不下去、想要散心的时候,她也就会带上附近书铺里的畅销读物,去国公府找魏元泠和魏谨之用饭。
有时候魏谨之回不来,便是她和魏元泠两个人用。
云昭这段时间反复地深刻意识到,魏谨之其实是很忙的。之所以每次来找他都在,完全是因为他把其他的事全推了。
这段时间他常常不见人影,应该是因为冀州大乱尚未平定。
自从那天船上抱着魏谨之大哭后,云昭感觉和魏谨之之间的关系发生了隐秘的变化。
之前在外人看来也极为亲密,但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两个人相牵的手里隔着层谁也看不见的透明薄纱。
那场哭泣的泪水浸透薄纱,让薄纱融化在了空气之中。
兄妹两个人的手能真切地摸到彼此了。
魏谨之也因此在饭桌上话多了起来。
他不避着云昭和魏元泠谈及朝中大事,云昭因此知道,平定冀州叛乱的军队遇到阻力,双方都暂时鸣金收兵,这场战事很可能要延到年后。
皇帝近来因此在朝堂上发了极大脾气,因为今年万国来朝,冀州不平,有损上国威严。
可惜他便是怒极也没用,朝廷缺钱,兵力和粮饷都不够,怎么可能平定来势汹汹的叛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