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不是。”采昭子碎发下的耳垂红得欲要滴血,像脸边戴着两颗熟樱桃,他没有地方可躲藏,只好举起手横住眼睛,声调平闷,嗫嚅般低吟,嗡嗡着:“哥哥的东西,我,我想留下来。”
是采臣子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的答案,却比一切预想更合他心意,是那些人装一辈子也说不出的话。采臣子心花怒放,眉宇间流露难以自持的欢欣。采昭子,他的弟弟,总能给他惊喜,虽被忽视已久,却一直无怨无悔的忠贞不渝。
“我不回去了。”采臣子将人抱起,向里挪了挪,欺身挤了进去。
“那怎么行?嫡母……”
“哪有什么行不行的,我之前常不归宿,她也未说什么。再说——哥哥还不能住弟弟的屋子么?”
“但是,”采臣子转过身,肃然正色:“往后不会了。”
“其实,~~~我都幻想成你的。也是第一次起念。不知何时生出,觉察不及便一直有了。”采臣子声音凭空响起,明明是对他说的,语气却仿佛自言自语。他的手在褥下摩挲着,拉起采昭子的手扯到前,怀中浅浅揉弄:“睡吧,下次该给小昭换张宽榻了。”
两个人挤在一张单床上,夜晚的天气还是溽暑未退的闷热。采昭子的腰不支力,一直隐隐作痛,二人肌-肤相贴,很快析出细汗。不过他不在意,朝思暮想地人与自己近在咫尺,胸膛随着一呼一吸接连起伏着。想来采臣子为他操劳一天,现已困及,不一会便泛起些许轻呼声。采昭子却睡不着了,一切美满地不切实际,仿若轻飘飘地走在云朵上,四处美好,却都是虚幻,不知何时,脚下云朵一散,人便会重重摔回现实。
采臣子会不会接住自己,他怯想着。此时的心怦怦直跳,一股难以名状的感觉涌上心头,欢喜中带些忧怯,心中抽动紧缩,力道比母亲最狠的踢打还重,惹地他又落了泪。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上一次好像还是在三年前,神思不由地回想起儿时两人的怡然时光,他曾以为,那时他便是他一生中最美好的时候,是与采臣子最亲密的时段。现在想来,二人更进一步,会不会比那时更亲昵,他浮生起种种期待。
想到深处,他猛地生起一丝异念。采臣子出类拔萃,光耀夺人,如皓月皎皎,神明一般璀璨。而他乏善可陈,碌碌庸常,性格也单调敝塞,不知才子佳人所求的时流雅尚,更读不懂他的情调,呆板迂腐一人,本该为风马牛不相及的路数,为何深陷自己。采臣子是名门嫡长,是高贵的正统,自己蛮氓之人,血脉中永恒流淌着一半的低贱,不论如何无法磨灭的沟壑,不能忽略的本旨。未胎死腹中,能攀为庶子已是侥幸至及,三生所修,他又何德何能伫其身侧,耽受清光临幸。到底该门当户对,星华衬月辉,月轮鉴星影,二物互托互衬,月影星随。而最暗淡的星斗,也是挂在天上的。他只有幸,逞着身份之便,握住一缕光影罢了。
这念想一旦有了,无法压抑,不停催生发荣,缠绕吞噬着美梦,将沉溺其中的人拉了出来,通体浇下冷水。
采臣子所言所语他历来深信不疑,他说的那番剖心之言实实切切,既是这样说,那便是真的。此前他何等风流,他不在意。
他罕见做了个好梦,安寝熟睡。梦中具悉记不清了,只记得儿时的采臣子莹莹笑意看着他,嘴巴开合些什么,嘴角弯起的玉钩贯穿他的心脏,深深锲定。
晨时他早早醒了,抬手间榻旁却空落落的,已有些冷。采昭子心头一紧,挣扎着起身,昨夜半悬空着,腰比昨日痛甚。
见周围已有一圈青紫,隐隐约约呈现手掌盈握的痕迹,他意念勾勒出大致,又红了脸。
也无意再躺着了,他摸靠着起身,下面随着每一次的扯动疼痛,只能缓慢着移动,稍快些就刺地他倒吸冷气,两侧间模样不必看便知凄惨程度。
然刚刚互通情愫的人总是黏腻,采昭子想知采臣子去哪里了,他迫切渴望他在身边,目光所及。不过自己的样子让人起惑,为掩人耳目,他只好绕远走后门,他走走歇歇,平日里片时的路子今天用了三倍时间,好不容易到了后院门前,站定敲了经久,才有人颠颠跑过来。
怀烟开了门,见是他,即刻喜上眉梢:“少爷!您醒啦!病好些了?”说着就要扶人进门。采昭子面露尴尬,制止了他:“我,扭到腰了,快不得。”
怀烟奇地“啊——”了声,见他缓缓挪着步,不禁叹惋:“这可不轻,伤了骨头的话,要缓半个多月吧。”
采昭子不敢再答话,停住问:“世子在里面吗?不在我就不打搅了。”
“皇上诏令世子今日入朝,世子随老爷上早朝去了,莫约两个时辰回府。”
“好。”采昭子正要移步,怀烟慌张举起臂,横在人身前:“少爷身子不适,不如坐坐再回。”
“没什么大碍,不过看着唬人。”采昭子拨开他的手,怀烟只好将身体挡到那:“世子特地吩咐过,若是少爷来了,定要交代清楚去向、时辰,让人进府歇着,少爷这般执意,世子回来后,小的们也不好答话呀。”
采臣子主动告诉他行径,留他下来。采昭子吃了颗定心丸,原来昨日的切语并非虚言,采臣子身体力行做到了。
他抬头:“那进屋吧。”
许是上次对怀烟有些苛责,这次他搀着人,嘴中还说个不停,有些阿谀美言的味道。
“少爷有所不知,少爷晕倒后,这两日世子都没怎么沾过这里,当晚就请了侍医,亲自领人进去。侍医刚诊了脉,便不怿说:‘不过就是些许低烧的样子’,世子这才放下心来。夫人姨娘们都劝世子好歹歇会,多召几个下人来看就行了,世子力排众议,还不准她们进屋,尤其秦姨娘。也不叫下人们服侍,硬是把一圈人晾在门外,说就要自己照顾。之后又是精心照料一天一夜,端茶烧水不曾有过怨言,直至今天早上才回来更衣。”
怀烟语调起伏折转,硬是把家常事讲的跌宕,像茶馆里说书的。采昭子不禁一挑眉:“哦?这都是你看着的?还是他讲与你了?”
“小,小的有些看到了,有些是多了些臆度。不过!大体为实,小的决无多胆胡编来诓骗少爷啊。”
采昭子‘嗯’了一声,算不再追究,好言训诫一句:“没见到的不要乱说,到时候纠起错来都是你的。”
“小的知道了,小的就是忍不住感叹世子与少爷的兄弟情深。”怀烟小声道。
“我知你是好意。”兄弟情深么,也算是吧。这小子一下子抓住了自己所好,见人下菜,一直奉承起这点,不过此番恭维确实合他心意,采昭子笑起来,弹了下他脑门:“怪不得哥哥愿意留你当内侍,这伶牙俐齿的能力是不殊。”
怀烟给人扶到椅前,拿起软垫放到椅背,服侍人坐下。见气氛大好,他连忙笑说‘哪里哪里’,跑走给人端水。
采昭子坐下身,腰间缓释了,下间却依旧难耐。檀木椅硌硬,接触的面正好是那日激拍之处。
采昭子也不好说什么,哪有扭了腰跟着下面也痛的。暗暗决定僵坐片刻,等受不了了找个由头离开。
怀烟端着茶碟过来,见他端正浅座,突然‘啊’了一声,放下碟子又飞逝跑走,进了内室。片刻回来,手中抱着一叠软被。
“瞧我这记性,世子千叮万嘱,叫我拿这个给少爷垫好,我竟忘了。”
“不,不用,我垫腰就行了。”
“咦——少爷腰下不疼么?我听世子说,好像是什么‘牵一发而动全身’。他说,即便只扭到腰,也会牵连下面跟着受罪。”
“世子还跟你说过这个?”
“也是今早说的,不然这古语我也记不住。”怀烟尴尬挠了挠头:“我说世子怎么忽的讲起这道理来了,原来是因为少爷。”
这些他都想到了,采昭子心中一阵暖意。自采臣子筹考春闱,研书忙碌,二人生分不少。一年半前采砚令采臣子前去郊外习读,期间没见过几次面。以为已是判若两人,没想到他心思还同曾经一样纯挚细腻。刹那间,好似三年前的哥哥又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