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兰舟退后半步,挣开下巴底下的折扇,林惊鸿本还在欣赏那张盈满怒气的红脸蛋,此时见他挣开,颇有些意犹未尽。
贺兰舟狠命地用袖子蹭了蹭下巴,他皮肤娇嫩,只这么几下的动作,下巴底下就红了一片,与脸颊相映,却与白皙的脖颈煞是分明。
林惊鸿半挑起眉,复又展开折扇,覆在面上,弯起眼睛看他。
每次被他这么看着,贺兰舟都浑身不自在,从某些方面看,林惊鸿和沈问还真的很像。
同样性子古怪,也同样毫无下限。
“你要做什么?”贺兰舟拧眉问。
林惊鸿却是不答他,歪着头看了他半晌,又回头望了眼矿山的方向。
“啧!”
他回过头,看着贺兰舟,目露惊艳,“你竟然能查到这儿!”
他语调上扬,话如未完一般,后半句自动以诡异的方式,钻入了贺兰舟耳中:你真了不起。
贺兰舟捏了捏发汗的手指,毫不胆怯地与他对视。
“林惊鸿,你身为林云的后人,难道望了你父亲是怎么死的?”他鄙夷地看他一眼,“他死在云仓人的手里,你却背弃了他,与云仓人交易。”
林惊鸿倏然敛去眸中笑意,嘴角微凝。
见他这模样,贺兰舟趁热打铁,继续输出:“你与裴家真是一丘之貉!”
裴家是沈问的走狗,为了敛财,不惜与云仓人合作,向他们卖盐铁这等重要之物,而林惊鸿与他们比,也不遑多让。
“依我看,你当初将这矿山给裴家,就是为了让他们帮忙遮掩四皇子的行踪对吧。”
林惊鸿闻言,微微沉眉。
矿山给裴家,就是给沈问。
沈问要造反的事,林惊鸿不可能不知道,但林惊鸿需要沈问的帮忙,小皇帝登基,在外跑着一个兄长,就算小皇帝不着急,可他背后的解春玿却会着急。
皇位不稳,就要除去威胁,解春玿会做出这样的事来。
能与解春玿对抗的,能在其紧追不舍之下,保住四皇子的,也只有沈问。
“你做这么多,为的是四皇子夺回皇位吧。”
作妖书,到处散播先帝最宠爱的儿子是四皇子薛时,而非在帝位之上的六皇子薛起。
还有,与裴家一同合作,参与制造卖给云仓的箭矢,哪怕对面是他的杀父仇人,也很有可能对面会拿着他卖的箭,再来攻打他们。
可他需要钱。
历朝历代,哪一场起兵不需要银钱?
沈问需要,沈问不仅需要钱,还需要一个造反的理由,而这个理由,就是四皇子。
林惊鸿心里清楚沈问的算计可他与四皇子也确实需要沈问帮忙。
他从沈问的指甲缝里扣出银钱来,就是为了以后。
沈问若是起兵,一定会以其宰辅的身份,说先帝临终前托孤,告诉他皇位要传给四皇子。
贺兰舟说完此言,林惊鸿眸中的冰色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得珍宝的兴味。
他道:“说下去。”
“你知道沈问的目的,也知道他会怎么做,可你却不想被他牵着鼻子走。”贺兰舟道:“你便用了一种更加洗脑的方式。”
“洗脑?”这个词,让林惊鸿很感兴趣。
对,就是洗脑!
方式——
出书。
书籍绝对是传播最快的一种方式,就算老百姓不认字,但说书先生认,且为了招揽更多的客人,有趣的、八卦的,不论真假,就开始口口相传。
林惊鸿便用了这种方式,他几乎很快就让京城那些人都相信,先皇要传位的儿子是四皇子,四皇子才该是他们的皇帝陛下。
“你知道,若沈问扶持四皇子,四皇子日后若真的赢了,你们便很难摆脱沈问。”
沈问自己想当皇帝,就一定会想办法杀了这个亲手扶持起来的“傀儡”。
“所以,你很聪明,你让四皇子逃了。”贺兰舟道出他的计划。
林惊鸿眼底的兴味愈加浓厚了,他忍不住问贺兰舟:“你这么聪明,为什么才是个六品推官?”
贺兰舟:“……”这是重点吗?
林惊鸿看出他脸上的无语,笑了笑,贺兰舟说得不错,是他让四皇子逃离江州,他要打乱沈问的一切计划。
沈问造反需要四皇子,可他不能让四皇子真的做一个傀儡。
没有绝对的把握,四皇子绝对不可以露面!
这一场狩猎游戏,谁都在算计,也谁都是猎人。
贺兰舟佩服林惊鸿,竟然能靠他一人,在这样的天罗地网中,还能让四皇子逃出升天。
沈问估计也是看懂了,但以他的个性,又为何没把林惊鸿抓起来,折磨他逼问出四皇子的下落呢?
是林惊鸿这人对四皇子绝对忠心,即便杀了他,他也不会说吗?
他也好奇,林惊鸿从沈问和裴家手里扣出来的银钱,是被四皇子带走了,还是被他藏起来了?
四皇子和他连兵马都没有,他那些钱买兵马,又哪能跟沈问比?
到最后,他还得借沈问的势,可四皇子一消失,两方便闹开了,到时让沈问帮忙,林惊鸿又会以何种理由?
沈问迟迟没发落他,是不是也有这方面的考量?
沈问在等着他们摇尾乞怜。
贺兰舟倒吸口冷气,只觉得他们的脑子太会算计,他是玩不转的。
林惊鸿却对眼前这个小推官很是惊喜,见贺兰舟不回自己的问题,他也不恼,只是他也好奇。
他问贺兰舟,“你这般不辞辛苦,从京城至江州,还有这盐铁一事,本不归你管,却冒着危险前来,是为了什么?”
明明与他无关,亦可以说,这大召的官员,人人自扫门前雪,对于朝中委派的任务,能推便推,推不了也就潦草地一做。
像贺兰舟这样死心眼的,他还真没见过。
解春玿来查,他能理解,毕竟小皇帝要坐稳皇位,他是大召的第一大监,自然不会放任不管。
可这又跟眼前这个小小的推官,有什么干系?
林惊鸿不能理解。
他不理解贺兰舟,正如贺兰舟不明白他。
贺兰舟不是只为了活命做任务,而做这样的事,更是因为他长在新时代的红旗下,他的世界也有战乱,但不在他的国家。
他看过战乱带来的痛苦,他看见过小小的孩子绝望的眼神。
他只是想——保护他的家。
贺兰舟抬起眸,穿着异国的衣裳,可身骨板正,面容端肃,是“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的清正之人。
贺兰舟道:“为了百姓丰衣足食,为了他们不再经历兵祸之苦,他们日出而起时,不必担忧今日吃不饱饭,他们晚间回来时,能与家人月下团圆。”
林惊鸿瞳孔一缩。
他想着贺兰舟口中所说的场景,微微垂下眼眸。
“雨顺风调百谷登,民安国泰乐无穷。”
林惊鸿念了一句诗,轻笑了一声:“贺大人可知,这是多么大的奢望?”
自古以来,百姓皆苦。
贺兰舟抿了下唇,见他笑得自不可抑,冷下面容:“那又如何?”
“若世间人人如你这般想,若是世间不再有此等为官者,那你所说的国泰民安,只怕真的是奢望。”
贺兰舟一双眼盯着他,那双眼中盛满了坚定。
看着那双透亮的眸子,比暗夜下的无数星辰都要亮,也盛过许多稀世珍宝。
“我信,若有一人愿披此风骨,提一盏孤灯,也可照亮这人间。”贺兰舟仰着头,细白的脸上,是一片认真。
林惊鸿身子猛地一震。
贺兰舟问他:“所以,你还要帮四皇子,掀起腥风血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