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还未完,小皇帝已趁他不注意,拿过他的杯子,一杯喝了下去。
表情未变,眨着眼,还有些婴儿肥的脸蛋红扑扑的。
薛起:“也没你说得那么可怕。”
末了他点头赞同:“不过你说得对,朕是大召最英明的天子。”
说完这句,他已经晕乎乎了,眼看着他手里的兔儿灯要脱手,整个人也往下倒,贺兰舟忙一把将人扶住,从他手里拿过兔儿灯。
薛起就扁起嘴,一只手把着贺兰舟的衣领子,整个人趴在贺兰舟怀里,似在抽噎。
月已高悬,风吹着树叶沙沙作响。
小皇帝头埋在贺兰舟胸口,喃喃问了一句:“你说,放飞的纸鸢,会被人收到吗?”
贺兰舟愣了一刹,刚想说什么,薛起又晕乎乎地将头埋得更深。
看样子,是醉的不轻。
一时间,寂静的院中,只能听到少年浅浅的呼吸声,贺兰舟轻叹一声,轻抚了抚他的头。
好半晌,怀中的少年似很舒服,轻轻呢喃,然后叫了一声:“娘亲”。
贺兰舟脸瞬间黑了。
贺兰舟不知道该拿小皇帝如何是好,等到小皇帝睡熟了,他悄摸摸地离开家,拐过一条巷子,敲响了顾庭芳的大门。
门房领贺兰舟进来时,顾庭芳刚刚沐浴完,散着一头乌发,着一身中衣,细密又浅淡的月光笼在他身上,多了几分雪色的妖冶。
贺兰舟愣了愣。
顾庭芳见到他也有些惊讶,“兰舟兄怎么来了?”
贺兰舟张了张嘴,刚要吐出“陛下”二字,门外响起躁动的响声,紧接着一行人匆匆的脚步声响起。
顾庭芳微拧了下眉,对贺兰舟道:“委屈兰舟兄了,望去屏风后躲上一躲。”
贺兰舟听那沉沉的脚步声,也觉不好,眼皮子跳了跳,忙应了声“好”,转身往屏风后一藏。
不过多时,一道人影进了屋门,而房门外亦响起数道脚步声与刀鞘的摩擦声。
“顾庭芳,陛下不见了。”
贺兰舟躲在屏风后,听出是解春玿的声音。
想来也是,解春玿身为小皇帝最宠信的内臣,皇宫之中,除小皇帝属他最大,小皇帝不见,他迟早会发现。
顾庭芳也没想到解春玿来寻他是为此事,更没想到小皇帝竟然不见了。
他敛了下眉,“可是你追踪那人所为?”
解春玿摇头:“应当不是。宫中无一丝打斗痕迹,且通行之人,我都彻查了一遍,未有可疑之人。”
顿了顿,他又道:“陛下应是在你走后不久离开的,你的人没有注意到?”
顾庭芳微沉了下眉,摇头:“不曾。”
解春玿:“陛下失踪,若明日早朝寻不回,只怕朝中会大乱,你我今日一同派人去寻,莫要向外声张。”
沉吟片刻,顾庭芳颔首:“好。”
解春玿干脆利落,见他应了,转身就要走,只是脚下微一转,又回过身来,看向他问:“对了,你是不是跟顺天府尹那个推官关系好?
顺天府?
顾庭芳抬了抬眸,凝了他半晌,方想起他说的是贺兰舟。
顾庭芳问:“怎么了?”
“他是沈问的人,你小心一些。”解春玿言简意赅。
沈问为了揽权专权,在朝中各处安插人手,解春玿的意思很简单,贺兰舟只怕是沈问故意安插在他身边的一颗棋子。
顾庭芳从喉咙中发出一声轻笑,摇摇头,也不解释。
解春玿见他模样似是不信,微蹙了下眉,冷声说一句:“你好自为之。”说完,转身而去。
解春玿走远,贺兰舟从屏风后出来,听了一耳朵自己的坏话,贺兰舟心里既无奈又心酸。
他没想到解春玿对他误会这么大,真是出师不利,日后还怎么攒他的感动值?
不过,眼下要紧的并非此事,他急急冲顾庭芳道:“我知道陛下在哪儿!”
顾庭芳眸光微动,烛火的映照下,如同幽潺的水波,“你知道?”
贺兰舟点点头,将来龙去脉讲了一通,顾庭芳闻言,半垂了垂眼睫。
“陛下的母妃是个宫女,先帝一直以此为莫大的耻辱,直到他薨逝,也未给陛下母妃一个名分。”
贺兰舟虽在翰林院做过编修,也读过不少前朝与本朝的史书,但对此却不甚清楚。
“先帝逝时,并未留下遗诏,按说以陛下的身份是不足以成为继任者的,但解掌印言其早被陛下安置在先皇后名下,是最能继承大统之人。”
可也正因如此,小皇帝的母妃便再不能被人提起。
“重阳之日,本该寄思先人。”顾庭芳轻叹一声,“今日我实不该拘着他习先人之言、百家之书。”
贺兰舟对顾庭芳的敬慕又多了一层,其实太傅有什么错呢?想来太傅也是怕小皇帝在这日子胡思乱想,想着安排课业,小皇帝习得累了,也就不会记得那些苦了。
却没想到,小皇帝跑出了宫。
想到小皇帝醉酒时,躲在自己怀里唤的那声“娘亲”,贺兰舟在心里幽幽叹了一声。
也是个可怜的孩子。
顾庭芳看向贺兰舟,缓声道:“今日倒是多亏兰舟兄了。兰舟兄不必担忧,我会命人将陛下接回宫中。”
顾庭芳的动作很快,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就有人把小皇帝从贺兰舟家中带到了太傅府。
见顾庭芳一切安排妥帖,贺兰舟微松了口气,待这口气松到一半,顾庭芳对下属说:“去给解掌印传个信。”
贺兰舟嗓子眼儿堵住,想起解春玿对顾庭芳说的那些话。
他抿了下唇,屋中已无他人,唯有夜色沉沉,月光熹微。
他问顾庭芳:“太傅大人,若我说,我并非沈问的人,你信吗?”
顾庭芳在静谧的月色中抬眸,带着一种山青的颜色,夹杂着清风下的细碎波澜。
他答:“我信。”语气和缓又认真。
贺兰舟胸口的位置猛地跳动,那双漂亮的眼睛里亮起一簇微不可查的光芒,他扬起唇角,又怕太过明显,略略低下头,露出脖颈处那一抹白皙。
顾庭芳的眸光落在他脖颈处,陡然微暗。
“兰舟兄今日要在我这儿过夜吗?”寂静中,顾庭芳突然开口。
贺兰舟抬眸,看清他眼底的暗色与揶揄,心跳漏了一拍,倏然回神,忙摇头:“不、不了,我家中还未拾掇,这便归家。”
再说,就算他想留,现下穿的也不是朝服,难不成要跟顾庭芳说,他先回去拿明日要穿的衣服?
当然不行。
贺兰舟说完,提步就走,不成想,路过顾庭芳时,顾庭芳抬手,指节攥在他的腕上,指尖上的沁凉透过他的肌肤传来。
贺兰舟微微一愣,抬眸看向顾庭芳。
顾庭芳也不知道,为什么会突然抓住他,他目光掠过贺兰舟微微露出的白皙脖颈,然后垂落,凝在他如葱白的手腕。
“兰舟兄,闵王府一事,我未曾食言。”顾庭芳微微仰起头,眼底带着点笑意,“兰舟兄,你可欢喜了?”
顾庭芳是坐着的,长发披散着,因他突然抓住贺兰舟手腕的动作,有几缕拂过贺兰舟的指骨,撩得他有些痒。
而随着顾庭芳的话,指骨上的痒意密密麻麻袭来,愈发让人心头杂乱。
贺兰舟连呼吸都不敢,在顾庭芳的指尖略松些时,他赶紧挣脱,口中连连:“欢喜,自然欢喜。”
“我、我先走了。”看也不敢看顾庭芳,说完,就落荒而逃。
顾庭芳看着他逃似的身影,一跑一动间,像极了山中躲着猛兽的兔子。
他不禁轻笑一声。